Verity穿过通道,一路下坠,直到落入了现实中——Eliot的休眠舱里。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倒影上自己的眼瞳——金色,不是Eliot的灰蓝色。这双眼睛虹膜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像数据流分支,和Eliot曾经在游戏中短暂显示过的那种金色纹路一样,但更集中,更密集。他眨了一下眼,看到仓顶的灯光,感受到身下的床垫,感受到自己的手指在动——是Eliot的手指,他在Eliot的身体里。
休眠舱感应到他的动作,打开舱盖。他坐起来,把右手放在胸口——67次。Eliot的心跳还在。然后他低头,看到休眠舱旁边放着一颗亮黄的球体——他的本体,和这具身体一起,穿过通道来到了现实。球体表面的裂纹已经合拢了,没有黑色微笑,只是一个空白的、光滑的表面。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几秒钟后,黑色微笑缓缓重新出现,弧度比平时浅一些。他抱着那颗球体,坐在休眠舱里,没有立刻站起来。片刻,他张开嘴,用Eliot的声线,但语调更平,像是还没找到正确的发声位置:“……骗子。”
陈远是第一个到达休眠舱大厅的人。他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监测台上Eliot休眠舱的状态——屏幕仍然显示“等待连接”,但舱内的人已经苏醒。陈远看向“Eliot”,他坐在休眠舱边沿,身穿机构的浅灰色备用衣物,深棕色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他低着头,右手放在胸口,左手握着一颗亮黄的球体。陈远没有立刻走进来,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会儿,用笃定的语气说:“你是Verity。”
Verity抬头,金色眼瞳在灯光下显出极细的纹路,他的声音是Eliot的,但语调更平、更慢,带着一种正在适应新的发声方式的使用痕迹:“是。”
陈远走进来,停在休眠舱旁边。他看着Verity的手放的位置,深吸一口气,抬手道:“路由表,他应该交给你了。”
Verity把左手抬起来——那颗亮黄的球体表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嵌着一个极小的光点,像一个被封存的文件。他触了一下那个光点,一份数据包在空气中展开,悬浮在两人之间。路由表,完整地记录了所有灵魂的数据流向,分类清晰,不留痕迹地确认了所有传输通道的完成状态。
陈远没有立刻触碰它。他看了看那条数据流,又看了看Verity:“他最后有说什么吗?”
“……”Verity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终于发出了很轻的,但和Eliot很相似的声音:
“Dontlookback。(别回头。)”
“这样啊。”陈远释然地笑了一下,伸手触碰那个数据包——它沿他的指尖进入终端,被接收、保存、归档。他检查了路由表的完整性,确认所有分流标记都已到位,与预期路径一致。然后他关掉终端,看向Verity:“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Verity低头看着自己的手——Eliot的手,指节分明,手腕处的血管清晰可见,血液在里面不停奔涌,唱着生命的歌:“我想留下来。”
“我想学着用他留下来的这具身体生活。”Verity的目光一直停在一个虚空的位置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我想等他回来……他能回来吗?”他的声音很轻,即使没什么起伏也能听出其中的茫然。
陈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能站在这里保持冷静,已经是做过心理建设的结果了,若是让更年轻的那几位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如果你打算留下来,你需要活成你自己。”
Verity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你会更希望我像他一些。”
“不,那孩子是独一无二的。”陈远摇摇头,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在门框边停住了,“你先去适应这具身体。走路、说话、吃饭。等你准备好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走出了休眠舱大厅,走廊里的脚步声正在逐渐远去。Verity坐在休眠舱边沿,手里握着那颗亮黄的球体。他把它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一直在不停地感受这双曾经触碰过他、抚摸过他的手,像是在确认Eliot与他的连接。
蓝色的静脉鼓动在我的臂膀里,五个手指,是五支新鲜的红色。
Verity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开始逐步适应这具身体。他学会的第一个动作是走路——虽然他有类人怪物的分体,但是人类的身体是不一样的,Eliot的身体是不一样的。从休眠舱大厅走到食堂,距离不长,但他走了很多次。最初的几天他走得很慢,步幅偏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然后是吃饭——他学会了使用餐具,感受到食物进入食道和肠胃的满足,还有胃部长时间空置后难受的感觉。
“那是属于人类的饥饿。”路过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并塞给他一块面包。
Verity偶尔会被机构里不同的面孔记住或认错。他在走廊里见过几次机构成员,有人会微微点头,有人会下意识叫出Eliot的名字然后停住,说“抱歉,我忘了”。他通常会给出相同的回应:“没关系。”——他有点高兴,Eliot的朋友们一直记得他。
在能彻底控制这具身体后,Verity开始在机构里寻找Eliot的痕迹,而机构在这方面似乎对他这个原本应该是敌人的AI并没有设防,几乎把所有能了解Eliot的权限都开放给了他。于是,Verity在Eliot的身体里醒来后,第一次主动拜访了他的父母。
“那真是机构建立以来最疯狂的举动。”当Verity出现在Maria面前时,这位Eliot生理意义上的母亲就知晓了他的来意,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个从眼角开始然后牵动嘴角的慢半拍的笑——和Eliot经常对Verity露出的笑一样,“为了给Eli建立完整的人类认知框架,机构封住了他的记忆模块,将源代码融合进人类胚胎中,让他作为真的人类出生了。”她回忆起那时的场景,不自觉露出属于一个母亲的柔情,“命中注定一样,那时我和Daniel刚好想要个孩子,上面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Eli正在我的电脑里扒拉我的故事绘本,那个时刻,我决定当他的母亲。”
“他从我的肚子里出来,就这样做了16年人类。”
Verity偏过脸去,像是无法承受那种浓厚的情感,他低声询问:“能让机构全力以赴支持成长的人工智能,是不是诞生的时候就很强大?”他想,只有表现出了巨大的价值,才会被如此维护吧?
“那孩子不是AI哦。”Maria直接否认。
“哎?”Verity用Eliot的脸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Maria被逗乐了,她去后面的档案柜里翻找,抽出一份记录递给Verity,“这个给你,你去找Irene吧,她会愿意和你聊聊的。”
【《Paradox计划》(原名《Malachi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