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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第1页)

那天夜里,整座山都沉在又浓又厚的黑暗里。月亮被云遮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院子里的槐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风穿过枝丫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哭。楚念安屋里的灯早灭了,隔壁院子安安静静的,沈宣词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浅。

可他没有睡着。

他听得到。隔壁那堵薄墙像一层纸,什么声音都挡不住——先是翻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然后是极轻的呻吟,压在喉咙底下的那种,从牙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湿润的、黏稠的喘息。然后是咳嗽,干咳,一下接一下,像喉咙里卡了一团火,咳又咳不出来,闷在胸腔里震荡着,震得床板都跟着微微地颤。接着是急促的呼吸,粗重且浅短,像一只小兽被关在透不过气的笼子里,呼哧呼哧地喘,每一声都带着鼻腔里的震颤和喉咙深处的干哑。

沈宣词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放大,适应了暗处的光线,他能看到屋顶横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那裂缝还在,三年了,从没合上过。他的目光从裂缝上移开,坐了起来。动作很轻,棉被掀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脚踏进鞋子里,他站起来,披上外袍,一只手系着带子,另一只手已经推开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像一把碎冰碴撒在脸上。他穿过两个院子之间的矮墙,推开楚念安的门。门没有锁——他从来没有教过楚念安锁门,也许是忘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黑暗涌出来,裹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息,像掀开了一只蒸笼的盖子。

楚念安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纸团。被子被他踢开了大半,一条腿露在外面,另一条腿蜷在身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耸着抵住自己的下巴,受伤的左臂被小心翼翼地搁在身体最安全的位置——枕头上方,用软枕垫着,指尖微微发颤。他的脸朝着墙的方向,只露出半张侧脸,沈宣词走过去的时候看到那半张脸烧得通红,红得不正常,像从里头点了一盏灯,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脸侧的细小绒毛都照得根根分明。额发被汗濡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眉骨和颧骨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了的白痕,是唾沫干了留下的。

沈宣词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地响了一声,楚念安没有动,呼吸还是又急又浅,像一台快要喘不过气来的风箱。他把手伸过去,手背贴在楚念安的额头上——烫的,烫得他的指背像碰了一下炉壁上刚掀开的壶嘴,热度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沿着他的血管往上攀。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整个覆上去,额头下面的皮肤像一块烧透了又放在炭火上炙烤的铁板,又干又热,底下却有一层细密的冷汗渗出,把他的手心弄得湿漉漉的。

沈宣词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住楚念安露出的小腿和肩膀,被角掖进肩胛下面的缝隙里,压了压,严严实实的。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去药房。

药房在回廊尽头的小间里,三排木架靠墙立着,上面摆了百来只白瓷药罐,罐口贴着写了药名的红签,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沈宣词熟悉这些罐子的位置,闭着眼也能摸到——从上数第三排,左手边第五罐,是清毒散。右手边第七罐,是退热草。最下面那排右边第二只大罐,是补气血的参苓丸。他取了三四样,在案台上铺开一张油纸,按分量抓了药,包好,然后生炉子。炉火窜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眉骨在光里投下深深的阴影,衬得眼眶下面那一小片皮肤青白青白的。

他蹲在炉子前面,药罐搁在火上,用一根竹签慢慢地搅。药汤从凉变温,从温变热,然后开始翻涌,深褐色的液面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和灰白色的浮沫,他用勺子把那层浮沫撇掉,继续搅。药气蒸起来,苦的、涩的、还有一点点土腥味,钻进他的鼻腔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窗外的夜色还是浓的,回廊下那盏长明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又定住了。

药熬好了。他把药汤滤进碗里,端着碗走回楚念安的屋子。碗沿烫手,他用衣角垫着端,步子走得稳,碗里的药汤连晃都没晃。

楚念安还是蜷着,但姿势变了一点,那条露在外面的腿缩回去了,整个人收得更紧,像个被揉得不能再揉的纸团,快要从床板上滚下来了。沈宣词把药碗放在床头矮桌上,伸手拍了拍楚念安的肩膀,隔着薄薄的中衣,那具身体热得像一团火。

"楚念安,起来喝药。"

楚念安动了动。他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对准了焦距,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的人——白衣,冷脸,目光垂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和白天不太一样,具体的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师兄的眼睛没有平时那么硬了,像一块磨了很久的石头,边角开始泛出柔润的光。

"师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尾音劈了叉,干裂的嘴唇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又扯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点血珠。

"嗯。起来喝药。"

楚念安撑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慢慢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左臂上的伤口,他"嘶"地吸了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一个死死的结,下巴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沈宣词的手伸过去,扶住了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的肩胛之间,掌心热热的,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坐得更稳。楚念安的后背挨着那只手,感觉那只手很大,几乎盖住了他整个后背的上半部分。他忽然不觉得疼了,至少那一瞬间不觉得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后背上那团温度吸走了,像铁屑被磁石勾着走。

沈宣词扶他坐稳了就收回了手,端起那碗药,递到他面前。碗里的药汤是深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药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扑鼻的苦味直冲脑门。

楚念安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药,鼻翼翕动了两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他从六岁起就讨厌喝药,现在十三岁了还是讨厌,每次闻到药味就本能地想往后缩。他往后仰了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背在鼻子前面挡了一下,嘴巴撇了撇,嘴角往下耷拉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弧度。

"苦。"他说。一个字,里面全是不乐意。

"苦也要喝。"沈宣词说。声音平平的,和平时一样。可他手里的碗没有往前再推,就那么端着,像在等什么。

"不喝。"楚念安撇着嘴,把脸往旁边别了别。他知道这样很幼稚,十三岁的人了,在师兄面前撒娇耍赖算怎么回事?可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头重脚轻的,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理智全被烧化了,剩下的全是小时候的东西——怕苦,怕疼,想在师兄面前耍赖,想让师兄哄他。

沈宣词看着他烧红的脸。那脸上全是孩子气——撇着的嘴、皱着眉、别过去的眼睛,像一只被逼着吃药的小动物,整个身子都在抗拒那碗褐色的液体。他端着碗,没有跟他争。他舀了一勺药,手腕翻过来,嘴唇凑到勺沿,吹了吹。气息拂过药汤表面,把那一层薄薄的白气吹散了些,然后又聚拢回来。他吹了三下,然后把勺子送到楚念安的嘴边,勺沿轻轻抵着下唇。

"张嘴。"

那两个字也平平的,可它们和平时不同。平时沈宣词说"张嘴"是命令式的,不容商量的,像老师在课堂上说"把书翻到第三页"。今天那两个字里有别的东西,温的、软的,像把一块冰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会儿,边角开始化水了。

楚念安闭着眼,张开了嘴。勺子送进来,药汤贴着舌尖流下去——苦的,又涩又苦,还带着一股草根煮过了头之后的焦糊味,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从嗓子眼苦到胃里,胃跟着缩了一下,他整张脸皱得像一块泡了水的旧抹布。五官全往中间挤,眉毛拧成疙瘩,鼻梁上堆出三四道横纹,嘴唇抿紧了,喉咙里"咕"的一声把药咽下去,然后"哈"地吐出一口热气,苦味冲得他眼角沁出了泪花。

"苦——"他拖长了尾音,带着哭腔。那尾音颤颤的,像一根细线被拉到了极限。

"良药苦口。"沈宣词把勺子放回碗里,舀了第二勺。他注意到楚念安的眼角真的有泪,不是装的,是苦出来的生理反应,一滴亮晶晶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将掉未掉。他看着那滴泪,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那师兄你替我喝。"楚念安抽着鼻子说。

"这是给你喝的。"

"那师兄你陪我喝。"

楚念安这句话说得迷迷糊糊的,他烧得脑子不转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师兄陪我喝,那我喝的时候师兄也喝,苦就不是我一个人苦了。他不觉得这要求有什么过分的,在他烧糊涂的逻辑里这是最自然的公平。

沈宣词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药汤,深褐色的液面晃了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灯光下那张脸苍白而疲倦,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因为一直抿着失去了血色。

他抬起手,端着碗沿就着嘴唇喝了一口。动作很快,碗沿碰到下唇,药汤入口,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苦味在舌根炸开,涩涩地黏在喉咙壁上,他咽了,然后把碗放回桌上,面不改色。

"我喝了。"他说。重新舀了一勺,送到楚念安嘴边,"轮到你了。"

楚念安睁开眼。他看到师兄的嘴角残留了一滴深褐色的药渍,还没来得及擦,就那么挂在唇角,像一小片干了的茶渍。他愣了一瞬,然后那愣化成了笑——嘴角咧开来,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豁口和旁边那颗正在长出来的新牙,小小的、白白的,像一粒刚破土的米。他笑得眼角挤出细细的纹,笑完又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可嘴角的笑没收回去,就那么半疼半笑地挂在脸上。

"师兄你也觉得苦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哑里带了亮,像一截炭火被风轻轻吹了一口,里面的红又重新亮起来。

沈宣词的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短,短到他自己都未必捕捉得到,像水面上掠过的蜻蜓点了一下就走了,涟漪还没扩开就消失了。他垂下眼睛,把勺子又往楚念安嘴边送了送,勺沿碰了一下楚念安的下唇,发出极轻的"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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