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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剑(第1页)

那是楚念安十三岁那年的春末,后山的杜鹃花开到了尾声。粉的红的白的,一簇一簇地从崖壁上垂下来,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地面铺了薄薄一层残红,像被谁打翻了一盒胭脂。山风从谷底往上灌,把将谢未谢的花瓣卷起来又放下,飘飘荡荡的,落进石缝里,落进溪水中,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的肩头和发间。

沈宣词在崖壁前的空地上演示一套新剑法。这套剑法是今年春初才从藏经阁里翻出来的残卷,据说是百年前某位长老自创的"落枫十三式",讲究以轻御重、以柔克刚,走的是和天衍宗正统剑法截然不同的路子。他花了两个月拆解复原,今天第一次完整地打出来给楚念安看。

楚念安盘腿坐在三步之外的青石上,下巴搁在膝盖间,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兄的剑锋。他十三岁了,身量抽了条,比六岁那年高了一大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些,下颌线慢慢有了棱角。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黑亮,一样的干净,里面映着沈宣词的白衣,映着剑尖上流转的银光,映着崖壁上零落的杜鹃和谷底升腾的青雾。他面前的青石上放着他的那柄桃木剑——这些年换了第三柄了,每一柄都比前一个更长更沉,桃木的剑身上被他的掌心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泛着暗沉沉的柔光。

沈宣词的剑在空中游走。落枫十三式的起手式极慢,剑尖像拖着一片羽毛在空气里画圆,画了三圈之后忽然快了,快得像一道银色的线被什么力量猛地抽紧,在日光中炸开一朵繁复的剑花。他的白衣随着步伐翻卷,靴尖点过地面时带起几片落花,花瓣跟着剑风旋上去,又悠悠地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剑身上,被剑脊托着,像停了一只极小的蝴蝶。他的目光全在剑上,眉目专注,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在春末午后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楚念安看得入了神。他甚至忘了呼吸,憋了好长一口气,直到胸腔闷疼才猛地吸回来,呼出的那口气里全是满足。他觉得师兄的剑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不,师兄的剑当然好看了,但比剑更好看的是师兄挥剑时侧颈的弧度,是师兄收势时衣摆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的静谧,是师兄每次教完他后垂着眼睛说"你试试看"时那微微上翘的尾音。

楚念安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到了一阵风声。不是山谷里那种平和循环的风,是从崖壁暗处某个窄缝里挤出来的、尖锐的、带着沙哑嘶鸣的风。那声音一钻进他的耳朵,他后背的汗毛就炸了起来——好像身体里有一根弦,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己响了一声,激得他整个人从青石上弹了起来。

他扭头看过去。

崖壁右侧的岩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挤。那东西是黑色的,浑身的皮毛像被什么腐蚀过一样,坑坑洼洼地泛着灰绿的霉斑。它的脑袋比成人的拳头大一圈,两只眼睛是浑浊的黄绿色,竖瞳收缩成极细的一条缝,缝里淬着阴冷的光。它的四肢粗短,指爪却在岩缝里伸缩之间露了出来——每一根都有楚念安的手指那么长,尖端弯成钩状,颜色暗红,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扯下来的。是百年山妖。他听师尊提过,后山深处偶尔会出没这种东西,喜阴,怕光,但若被惊扰了便会疯了一样扑向离它最近的人。眼前这头显然是白日里被什么惊动了,从暗缝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倒竖着,龇着满口尖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它在岩缝口停了一瞬。那双浑浊的黄绿色竖瞳左右转了转,扫过沈宣词的背,扫过楚念安的脸,然后定住了。定在沈宣词的后背上。

沈宣词正背对着崖壁,剑刚收到腰间。落枫十三式的最后一式是"归鞘",剑尖从外往内收,贴着腰侧倒转半圈,剑刃的银光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整个人是朝外的姿势,面对山谷的空旷,后背毫无遮挡地敞着,那截白净的脖颈暴露在崖壁的阴影里,像一截刚斫断的竹根,汁液未干,鲜嫩而脆弱。

山妖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不像有实体。楚念安的瞳孔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团黑色从岩缝里弹射出来的残影——那团残影在空中拉成一道狭长的、不规则的弧,弧的尖端是那五根暗红色的弯钩利爪,每一根都绷得笔直,直直地朝着沈宣词的后颈抓去。

"师兄——"

楚念安的脚比他的脑子快。他甚至没有想"站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在青石上了,左腿蹬了石面一脚,右腿已跨出半步,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又松开的弓弦,从青石上弹了出去。脚下的碎石在他起步的瞬间被蹬得四散飞溅,有几颗弹到崖壁上"啪啪"地响。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柄桃木剑。来不及换了,也来不及拔什么真正的剑了——他只有这柄桃木的、陪了他七年的、被他手心磨出了包浆的旧剑。剑很短,剑身只有两尺,山妖的利爪在他眼前越放越大,比他整条胳膊都长。

楚念安想都没想。

他冲到了沈宣词和山妖之间。冲进那道黑色的弧线里,把自己的左臂横在了五根弯钩利爪前面。

"噗"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撕破了,像厚实的布帛被猛地扯开,连带着里面填充的棉絮一起暴露在空气中。楚念安感到左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烧灼一样的痛,比他把手伸进滚水里还烫,比他被蜂群蛰了还麻。那种痛从大臂中段炸开来,沿着神经一路窜到指尖,又从肩膀窜进胸口,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撕了一道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山妖的利爪从他左臂外侧划了进去,从内侧穿了出来。五道平行排列的深壑,从肘弯上方三寸的位置一直划到手腕附近,皮肉全翻开了,白花花的是什么——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骨头——从翻卷的肌肉和撕裂的筋膜中间露出来,白得晃眼。血不是"涌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臂里炸了膛,暗红色的液体从五道伤口里同时往外冲,顺着他的小臂淌下去,滴在脚下的草地上,染红了一片沾着残花的泥土。

疼。太疼了。疼得他眼前发黑,嘴里泛出一股铁锈的腥甜,耳膜里嗡嗡地响,好像有无数只蜂在里面扑腾。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短又闷,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只出了一半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咬住了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尝到了更多的铁锈味。

但他没有退。

一步都没有。

他在那阵几乎把他吞没的剧痛中抬起了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山妖。那东西的脸几乎和他贴着了,腐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黄绿色的竖瞳正在困惑地收缩——它没有料到这个小小的猎物会主动冲进它的攻击范围里,更没有料到他受了伤还能站着。

楚念安的右手还握着那柄桃木剑。他把它举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对黄绿色的浑浊眼睛狠狠砸了下去。剑尖顶不住利爪,桃木也捅不穿山妖的头骨,他就把整柄剑当棍子使,剑身横着抡圆了——"啪"地一声脆响,桃木剑的剑脊砸在山妖的右眼眶上。山妖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叫,脑袋往后缩了缩,爪子从他的手臂里抽了出来。爪钩退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他的一小块皮肉,他疼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膝盖差点软下去,但他撑住了。他侧了侧身,把受伤的左臂收在身侧,用右肩对着山妖的方向,完好的右手还攥着那柄剑,把师兄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快得像一场梦,梦里的光景全是模糊的,只有痛是清晰的,清晰得刀割一般。

沈宣词在剑收到一半的时候听到了"噗"的一声。那声音不对,练剑多年的本能让他知道——那不是山风吹落花瓣的声音,不是溪水漫过石头的声音,是兵器入肉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楚念安的背影。

十三岁的少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可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张开,完好的右手举着那柄桃木剑,剑尖指着前方。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整个被撕开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沈宣词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所有的细节:翻卷的皮肉、白色的骨面、从伤口往外喷涌的血线、沾了血往下滴的指尖。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边缘还在往四周扩散,渗进草根和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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