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丝的手指还停在薇尔莉的耳尖上。那只耳朵刚才在她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眼睛却还黏在薇尔莉身上——那层蝶翼般的虹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金色竖瞳安静地亮着,发间那些半透明的白色小花随着呼吸轻轻开合,身后那条斑斓的长尾垂在石凳边缘,尾尖微微摆动,像是在试探夜风的温度。
“你是怎么变的?”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你本来的样子,变成人类的样子。”
薇尔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层虹光还在皮肤下流动,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河。
“感受。”她说,“感受一个人的气息。呼吸的快慢,心跳的节奏,声音的高低,皮肤的温度。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会在我的感知里形成一个画面。然后我的身体会跟着那个画面走。”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
“老科尔说这像是共情,但更深。不只是感受别人的情绪,是让别人的存在方式进入我的身体里。他不知道这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脑子里有一个音节,是很久以前族里的人说的——烁玛。但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词。太久远了。”
“烁玛。”拉克丝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念了一遍,“听起来像某种植物。”
“也许是。也可能是石头。或者风。”薇尔莉微微歪了一下头,耳尖跟着轻轻晃了晃,“我不记得了。”
拉克丝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得体的、收敛的姿态——是小姑娘看到新奇东西时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的那种亮晶晶的注视。她凑得很近,近到薇尔莉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一张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脸,灰紫棕的长发,金色的竖瞳,还有发间那些微微发光的灵花。
“你能变成我的样子吗?”
薇尔莉愣了一下。她的竖瞳微微收缩,耳尖又压低了半寸。“……可以试试。不一定能成功。以前没有主动试过变成某一个人。有时候是下意识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没关系。试试就好。”
薇尔莉看着拉克丝那双亮得不行的蓝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拉克丝的手指。拉克丝的指尖微凉——她刚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皮肤上还残留着牵牛花的香气。薇尔莉的感知顺着这层接触蔓延开来。
她感受到拉克丝手指上那些被鹅毛笔磨出的细微茧痕——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不是在庄园里练字,是在雄都主宅的书房里,就着烛光,一点一点抄写那些她永远不会在餐桌上提起的禁书段落。她感受到她脉搏里藏着的那团金色光芒正在以一种比平时更快的频率跳动——不是失控,是兴奋。那种兴奋底下压着一层极薄极薄的紧张,不是怕她失败,是怕自己等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触手可及时,会忽然碎掉。
然后她感受到了更深的东西。那层藏了十九年的孤独——不是在东翼花园里被友谊填满之后才消失的孤独,是更早的、更深的、在童年时期就扎了根的孤独。一个在冕卫主宅长大、在所有宴会和礼仪课和得体微笑之间长大的小女孩,掌心里藏着光,却要假装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还有此刻——此刻和她掌心相贴时,那一闪而过的、不知该叫它温柔还是叫它喜欢的悸动。那层悸动在拉克丝心里藏得很深,深到她自己可能都只是偶尔在睡前翻个身时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但薇尔莉感受到了。不是通过语言,是通过烁玛。
然后变化开始了。
先是手指——骨节拉长,皮肤下的虹光被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覆盖。然后是发色——从灰紫棕慢慢褪成金色,发间的白色小花收回皮肤底下,取而代之的是拉克丝那种在阳光下发亮的光泽。她的耳廓从锐利融成圆润,瞳孔从竖直变成圆形,虹膜从金色融成了拉克丝那种明亮的蓝。最后是尾巴——细密的鳞片无声地隐入皮肤,尾尖那抹白色最后消失,像是月光被收进了云层里。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石亭里站着两个拉克珊娜·冕卫。
拉克丝愣住了。
她盯着面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好几个心跳。然后她往前跨了一步,手指抬起来,停在半空中——像是在摸一件太珍贵的展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碰。薇尔莉自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耳廓上。拉克丝轻轻摸了摸那只耳朵,和她自己的轮廓一模一样。
“……你能说话吗。”
“能。你想听我说什么。”用的是拉克丝的声音。音色、语速、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一模一样。
拉克丝把手收回来,捂住自己的嘴。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是在反射光——更像是她自己正在发光。然后她开始笑——不是用手背掩着嘴的矜持的笑,是完全收不住的那种,笑声在石亭里回荡,惊起了东墙顶上栖着的一只冬鸟,扑棱棱地飞过夜空。她又绕到薇尔莉身后,掀起一绺头发仔细看了看发根的颜色——连发根都是金色的,没有一丝灰紫棕的痕迹。又绕回正面,拉起薇尔莉的手,把自己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比了比手指的长度。一模一样。指甲的形状,骨节的弧度,连手腕上那道极淡的青色血管的走向都完全一致。
“我现在知道别人看到两个我站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了。”她说完又想笑,但忍住了。
薇尔莉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拉克丝掌心里轻轻动了动。然后她也笑了——用的是拉克丝的脸,但笑容的弧度是薇尔莉自己的。不是那种被逗笑的、回应别人期待的笑。是那种因为看到一个人太开心、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开心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也弯了——不是贵族小姐式的克制,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往心里扔了一颗糖的甜。
然后她感觉到拉克丝的情绪在变化。兴奋在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好奇——但不是刚才那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是更深的那种。拉克丝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她,那只手还拉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你变成我的时候——能感觉到我吗。我的心跳。我的情绪。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薇尔莉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再次睁开时,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不是拉克丝本人的情绪——是某种更安静的、像水面倒影一样的温柔。
“……能。不是全部。是底色。你的底色很亮——比你的光还亮。但那层亮底下有一层很深的孤独。藏了十九年的那种孤独。还有一种柔软——不是很软的那种软,是很韧的。像石墙上那些常春藤的藤蔓,看起来软,但能爬满一整面墙。”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还有一种你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可以拥有的东西,所以你在它外面裹了一层玩笑。你用笑把它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