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禁魔监狱的路上,拉克丝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马车驶过密斯卡森林边缘的岔路口,树影在车帘上不停地后退。她已经摘了白手套,掌心的金色光芒在昏暗车厢里安静地亮着。
“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忽然开口,“每次和你共振完之后,我的光在靠近禁魔石的时候不会像以前那样拼命往里缩了。不只是石墙上那些禁魔石——上次盖伦来庄园,他的佩剑剑柄上镶了一块禁魔石,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平时那个距离我的光会缩成针尖大小,死死贴着皮肤。但那天它只是暗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光。“我当时以为只是共振后光变稳了。但后来我又试了几次——每次共振后靠近禁魔石,效果都一样。禁魔石对我的压制变弱了。不是因为它失效了——是因为我体内有你的力量残留。两种魔力混在一起,禁魔石好像不知道该吸哪一种。”
薇尔莉安静地听着。拉克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实验结果。但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是那种即将验证一个猜测时的专注。
“所以禁魔石可能不是简单地‘压制’魔法。”拉克丝把手指收拢,那团金光被攥进拳头里。“它可能在‘吸收’。只是在面对混合过的力量时反应会变弱。如果真是这样——那禁魔石储存的魔力,理论上也应该能被释放出来。我不知道怎么释放,但塞拉斯被关了十五年,他应该最了解禁魔石的特性。”
她抬起头,看着薇尔莉。“你觉得这个猜测合理吗。”
薇尔莉想了想。“合理。但不完整。禁魔石对混合力量的辨别困难,说明它不是一个完美的东西——它不是绝对的,它有弱点。塞拉斯应该知道这些弱点。”
拉克丝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车窗。她没有再说话,但薇尔莉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不是恐惧,是那种在即将面对一个重要对话时特有的冷静。她知道拉克丝把这个猜测在心里反复打磨了很久,才决定在今天说出来。
禁魔监狱的大门是整块禁魔石凿成的。没有装饰,没有铭文,只有两道铁灰色的门扇嵌在同样灰白的石壁里,沉重得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长出来的。拉克丝站在门前,冕卫家族的深蓝色斗篷裹着她纤瘦的肩膀,领口别着家徽。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指在身侧轻轻敲打——她的手指很稳。薇尔莉站在她身后半步,穿着深色粗呢斗篷。她的背包留在了马车上,那盆矢车菊苗放在背包里。
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很长,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开着一扇窄窗。空气里有禁魔石特有的那种干燥的、不带任何生命气息的寒意。薇尔莉的烁玛被压得很紧,但她仍然能感知到两侧牢房里偶尔有眼睛从黑暗中亮起,然后在禁魔石的冷光中一双一双地熄灭。
塞拉斯的牢房在走廊尽头。禁魔石镣铐锁着他的双手,镣铐上刻着抑制魔力的符文。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身形魁梧,颧骨突出,深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胡茬爬满了下颌。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昏暗的牢房里亮得反常。
她们走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从拉克丝身上扫到薇尔莉身上,只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恶意的笑,也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看穿了很多东西但选择不说破的笑。
“冕卫。”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难得。上一次有冕卫家的人来这里,是来视察监狱的卫生状况。你是来视察什么的?”
拉克丝没有被他带偏节奏。“我是拉克珊娜·冕卫。代表冕卫家族调查北境法师档案,需要向一名在押囚犯核实某些信息。”
塞拉斯靠在石壁上,镣铐刮出轻微的摩擦声。“北境法师档案。有意思。我在北境待过好几年,确实认识不少法师——在他们被抓走之前。”他的目光在拉克丝的白手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薇尔莉身上。“你的侍女也要旁听吗?还是说——她不只是侍女。”
拉克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摘下了白手套。
金色光芒在禁魔石牢房里安静地亮着。塞拉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接近于确认的神色。他见过很多法师,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冕卫在禁魔石监狱里主动摘下手套。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团光的状态——太稳了。稳得不像是被压抑了十九年的样子。
“你不是来求救的。看来你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光了——或者说,有人帮你学会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薇尔莉身上,这次停得更久。他注意到这个灰布裙子的姑娘从进牢房以来几乎没有说过话,但她的沉默不是卑怯——是观察。她在用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方式感知周围的一切。然后他感觉到了——她身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古老的气息。不是魔法的波动,是某种更接近大地本源的东西。他是法师,被关了十五年,见过各种被搜魔人抓进来的瓦斯塔亚人——那些长着兽耳和尾巴的、有着古老血脉的混血种。他见过猫族的敏捷,见过鸟族的羽翼,见过海族的鳞片。这个姑娘身上的气息和他们都不同,但那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感觉,他认得。她是瓦斯塔亚,而且是一种比猫族、鸟族更古老、更沉默的瓦斯塔亚。
塞拉斯不再试图挑拨两人关系,直接对薇尔莉说话。“你呢。你也能感知情绪——你现在感知到的我,是什么样的?”
薇尔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但很稳。“很痛。被关了太久的愤怒。还有一种——对自由的渴望。不是那种想要出去复仇的渴望,是更底层的。想要再次看到天空。”
塞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瓦斯塔亚女孩感知到了他藏得最深的那部分,却没有用它来对付他——她只是说了出来,像在陈述天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前挪了半步。镣铐在石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薇尔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牢房太小了,她的后背撞上了石壁。塞拉斯的手指触到了她的手背——极短的接触,皮肤擦过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薇尔莉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很多——像从一条河里舀走了一瓢水。她掌心的绿光闪了一下,比平时暗了半分。
拉克丝看到了那一下闪烁。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嘴唇翕动了一下——那是薇尔莉的名字,差一点就从她嘴里冲出来。但她及时压住了音量。这里是禁魔监狱,她是冕卫家族的长女,她不能在重犯面前失态。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克制的锋利,像是把刀刃收进鞘里,但手还按在刀柄上。她没有等塞拉斯回答,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薇尔莉脸上。“薇?”
“……没事。”薇尔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绿光还在指尖亮着,比之前暗了一点,但还在。“只是少了一点。不多。像被舀了一瓢水。”
拉克丝盯着她看了两个心跳,把薇尔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她转回去,面对着塞拉斯。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仍然紧紧锁着塞拉斯的脸。“你从她身上取走了什么。对她有没有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