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铺子照常开门。
小狮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盖住脸,又睡过去了。影先生从皮影灯里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红姨坐在柜台后,手里一张红纸,剪着剪着,忽然抬头看了二楼一眼。
二楼窗台上,盏生还坐在那里。
他坐了一夜。月光早没了,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些裂纹在光里淡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下了楼。
温釉正在擦柜台。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盏生“嗯”了一声,走过去,在柜台边坐下。他端起那碗粥,没喝,只是捧着,指尖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温釉擦完柜台,正要转身,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布包,神色有些局促。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又看了看柜台后的温釉,才开口:“请问……这里是修瓷器的吗?”
温釉放下抹布:“是。您有什么要修的?”
女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瓷瓶,不大,约莫一尺高,瓶身圆润,釉色是红的,但红得很淡,像褪了色的旧衣裳,蒙着一层灰。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老物件。”女人说,“一直当普通花瓶摆着,插过干花,也插过塑料花。最近几年,我发现它的颜色越来越淡了,淡得都快看不出是红的了。”
温釉伸手,把瓶子捧起来。
瓶身入手,温凉。她翻过来看底款,指尖忽然一顿。
底款上,是四个字:大明宣德。
温釉没说话,把瓶子放回柜台上,又看了一遍。釉色确实淡得厉害,像被水洗过无数遍,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影。但那种红,不是普通的红,是沉在釉底里的,像凝固的血。
“这瓶子,”温釉斟酌着开口,“您爷爷有没有说过,它是做什么用的?”
女人摇头:“他就说是老物件,让我好好收着。我哪懂这些,就一直当花瓶摆着。”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爷爷以前说过一句话,说这瓶子‘是拿命换来的’。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说的是价钱。”
温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那只瓶子,瓶身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在晨光里微微发暗。
她忽然觉得,左手腕那道釉色裂纹,轻轻热了一下。
她没在意,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瓶子里,慢慢醒了过来。
温釉抬头。
柜台上的那只瓷瓶,瓶口处,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团淡淡的红影。
那红影很淡,淡得像一层水汽。它慢慢凝实,变成一个少女的轮廓,很小,只有巴掌大,站在瓶沿上。
少女全身都是红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红,是釉色红,沉沉的,像烧了很久的窑火。但她的颜色正在褪,从裙摆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灰白色,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慢慢冲淡。
少女站在瓶沿上,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脸已经褪了大半,只剩眼睛还是红的,像两滴没被冲走的釉。
温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向柜台边的盏生。
盏生也看见了。他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小狮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少女终于抬起头。她看着温釉,又看看自己身上那些正在褪成灰白的颜色,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你看见我了。”
少女说完,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片正在蔓延的灰白。
“我快被洗掉了。”她说,“洗掉之前,我想把一件事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