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釉的曾祖母烧了一辈子盏,却把第一只亲手摔碎、锁了一辈子。
温釉接手铺子那天,那只盏在门后轻轻裂了一道纹。
铺子是曾祖母留下的,叫釉色小铺,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三十来平,老榆木柜台,空架子。她昨天刚搬进来,行李还没拆完,就看见柜台上压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是曾祖母的字,颤巍巍的,像风里的枯叶:
别让盏生饿着。
温釉捏着纸条看了三遍。
盏生。这名字听着像只猫。
她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柜台底下,货架后面,连灶台都掀开看了。没有猫碗,没有猫粮,连根猫毛都没有。
她蹲在空荡荡的铺子中央,有点茫然。
博物馆辞退她那天,同事说“精神状态不适合文物修复工作”。她没辩解。收拾东西走人的时候,她摸了摸那片青花残片上没画完的鸟,轻声说:“你疼不疼?”
没有人回答。
她蹲在铺子中央,忽然想,也许曾祖母说得对。她这种人,只适合跟不会说话的东西待在一起。
第二天,温釉开始收拾铺子。
擦到最里面那层架子时,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发出“当”的一声。是一只碗。青花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底画着青花双狮绣球纹。灰扑扑的,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
她把它拿起来,用软布轻轻擦去灰尘。碗身露出釉色,青花发色深沉。温釉认得这种蓝,曾祖母教她认釉色的时候说过,这是苏麻离青,烧出来的蓝里带着铁锈斑,像眼泪干在瓷上。
她忽然想起,曾祖母教她认这种蓝的那天,说的是:“以后你看见这种蓝,就想起我。”
她翻过碗底,想看看有没有款识。
就在这时,碗里“腾”地冒出一团蓝光。
蓝光凝成一个小孩。七八岁,明代交领,缠枝莲纹,怀里抱着那只缺口碗。
“你……”温釉蹲下来,“你从碗里出来的?”
小孩点头,又摇头,把碗往怀里搂了搂:“我是碗。碗是我。”
他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等了……好像是六百年吧。记不太清了,还以为没人要我了。”
温釉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饿不饿?”她问。
蓝衣小孩眼睛一亮:“我甜白釉诶!我超甜的!”
“甜白釉是瓷器品种,不是味道。”
小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声嘀咕:“反正我超甜的。”
温釉在铺子里待了三天,才慢慢接受一个事实: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洗澡时发现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极淡的青色釉裂纹。像胎记,又不太像。细细一道,从腕骨蜿蜒到掌心,颜色是青花瓷才有的、沉沉的蓝。
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不疼,不痒,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
她想起那只碗,想起蓝衣小孩说“我等了六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