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是下午来的。
温釉正在擦柜台,听见门帘响,抬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西装熨得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却抱着一个布包,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怕摔的东西。
“请问……这里是釉色小铺吗?”
“是。”温釉放下抹布,“您要修什么?”
林先生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又抬头看了看铺子里的货架,目光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最后落在温釉脸上。
“我听说,这里能修旧东西。”他说,“什么都能修。”
温釉愣了一下。她刚接手铺子没几天,还没接过什么正经生意。她下意识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您先坐。”
林先生坐下,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
布包里面是报纸,报纸里面是棉布,棉布里面,是一副旧皮影。
温釉没见过这么旧的皮影。皮子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起,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还能认出来,那是一个孙悟空。头戴金冠,身披锁子甲,手里举着一根金箍棒,脸谱画得极细,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气。
只是那根金箍棒,断成了两截。
林先生把皮影放在柜台上,手还搭在上面,没松开。
“这是我爷爷的。”他说,“他临终前,让我把它扔了。”
温釉没说话。
“但我没扔。”林先生顿了顿,“我小时候,他每次都用这个给我演孙悟空。就这一副,演了十几年。”
他抬起头,看着温釉,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
“我小时候怕黑。一到晚上就不敢睡。我爷爷就点那盏灯,把皮影往灯前一放,给我演孙悟空。他说,‘你看,孙悟空来了,妖怪都跑了。’”
“那是我唯一不怕黑的时候。”
温釉伸手,想碰那副皮影。
“别碰!”
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温釉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影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皮影灯里钻了出来,正站在柜台边,盯着那副皮影,眼睛瞪得溜圆。
他脸上的表情,温釉从没见过。
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滑稽,也不是耍大刀被拆穿时的窘迫。他盯着那副皮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慢慢伸出手,去摸皮影上孙悟空的脸谱。
手在抖。
温釉看见,他那只平时举着绣花针耍大刀的手,此刻抖得厉害。指尖悬在脸谱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碰了碰那褪色的眉眼。
“……驴皮。”他哑着嗓子说,“这是驴皮。推皮走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你看这脸谱,这眉眼,这金冠……”
他忽然不说了。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肩膀动了动。
温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林先生也看着影先生,有点茫然:“这位老先生是……”
“……他是我们铺子里的老师傅。”温釉说,“修皮影的。”
影先生背对着他们,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只是眼睛还有点红。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一拱手:
“老夫乃影先生。这副皮影,老夫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俺老孙来也。”
那一声念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老腔韵味,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从很远的戏台上飘过来的。
林先生愣住了。
温釉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