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渐亮起来,黄海的雾气却没有散尽。林间依旧昏暗,湿冷的风贴着树根缓缓流动,脚下的泥土一深一浅,踩上去时总有些发软。
易桁铮背着包,跟在队伍中间。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习惯。黄朱之里的院门早就看不见了,云舒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她低头走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短刀,刀鞘被人往里推紧的触感仿佛还留在那里。“刀不要离身”,左应当时只说了这一句。易桁铮抿了抿唇,把帽檐又往下压了一点。
这次同行的朱氏共有十几人,大多是常年往返黄海的熟面孔。队伍里没有谁刻意发号施令,前后各有人探路,几名猎手分散在两侧,其余人则负责携带行李和猎获物,彼此之间配合得十分自然。
走在最前面的是贺川,年纪最长的老朱氏,也最熟悉这一带的路。于丰原本是乌莱小队的成员,出发之前,易桁铮与他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此刻也只是安静地走在她斜前方不远处。
为了让易桁铮能够顺利混进队伍,乌莱让她化名于易,换上男装。如今在旁人眼里,她只是于丰那个身体不太好的弟弟。
队伍里只有三头骑兽。贺川牵着一头高大的駮,毛色灰白,体格远比寻常妖兽健壮;于丰和另一名叫杨砚的朱氏各牵着一头三骓。
三头骑兽都驮着沉重的货物,兽皮、干肉、药材和从黄海中带出的其他物资被一层层捆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前方忽然停了下来,负责探路的石宽向后面的队伍简单地打了手势。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发出什么指令。原本松散的队伍像是同时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个接一个停住。
易桁铮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旧路中央横着一根粗大的树干。树干已经干枯,断口却十分整齐,旁边还有几截被削断的枝桠,杂乱地堆在路边,几乎将能够绕行的位置也一并堵住。
这是黄朱留的标记,告知后来的人此地凶险,不可通行。贺川果断地带队绕向另一侧的林子,行进的速度也加快了。
易桁铮不由得冒出了冷汗,今天才是出发的第二天,附近就有可能遇到凶险的妖魔了。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可队伍并没有因此停下来讨论。
绕过那片林子之后,贺川才重新放慢脚步。众人也逐渐散开,恢复了刚才的队形,仿佛刚才不过是路上一个寻常的小插曲。
但是易桁铮此刻无力细想,脚底的酸胀一点点积起来,到了此刻,每迈出一步都能感觉到腿上的肌肉在发沉。
她昨晚其实也没睡好,昨天是在荒野扎的营地,昼夜温差大,入夜以后冷得厉害。她和于丰靠着伏下的三骓睡,她蜷在三骓身侧,身上裹着兽皮,仍旧被冻得半夜醒了好几次。
可天还没亮,她就又被叫了起来,开始今天的行程,累的她不由得哈欠连连。
“困了?”于丰在前面回头看她,易桁铮忙不迭地点头。对方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没让你换班守夜,已经算是照顾你了。”
易桁铮一时语塞,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吃过黄海的苦了。现在看来,之前那几天和真正的朱氏赶路,根本不是一回事。
天光彻底亮起来以后,队伍反而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有人铺开兽皮,有人靠着骑兽睡下,没过多久,周围便安静下来。
昨夜几乎没睡好的易桁铮反倒一下没了睡意。她坐在那里,看着头顶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过了一会儿,困意终于压了上来。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队伍重新上路,今天白天作了休整,看来今晚也不会太早停下来。
一行人走到了一处沼泽地。走在后面的杨宁忽然停了下来,“哥。”杨砚回过头。
只见杨宁朝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水塘,泥水表面泛起一圈细微的波纹,很快又归于平静。
杨砚眯起眼睛,“林昭,吴慎。”两人立刻会意,放轻脚步,从队伍两侧绕了过去。
贺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杨砚那边,没有阻止。易桁铮顺着杨宁指的方向看去,可是除了那片浑浊的水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忽然水面一动。
一块黑褐色的东西从泥水中缓缓浮出来,起初只能看见半截龟甲。
牠似乎察觉到了岸上的动静,四肢猛地一划,原本静止的泥水顿时荡开一片浑浊的水花,身体迅速向水塘深处退去。
“动了。”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杨砚没有回答,朝二人比了个手势。林昭早已等在那里,他从侧面的芦苇后冲出,长钩探入水中。
龟兽受惊后猛地转身,细长的尾巴在泥水里一甩,整个身体顿时向另一侧窜去。
吴慎早已经守在那里,手里的绳索随之甩出,绳套落在龟甲上,又顺着牠的挣扎滑了下来。
“再来!”吴慎迅速收回绳索。易桁铮的心跟着一提,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她原以为林昭已经把牠逼进了死角,没想到龟兽在泥水里一转身,竟然又窜出去好几步。
林昭死死用长钩拦住龟兽,吴慎从侧面赶上,重新套牢牠的后肢。龟兽拼命往水里缩,猛地回头,尖喙直朝林昭的手臂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