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若渴望拥有孩子,便会将缀有二人名札的丝带系在里木枝头,虔诚祈祷。待天帝应允,枝头便会结出“卵果”,成熟之后,婴儿便会在其中孕育,最终破果而出。
因此,在常世,里木并不仅仅是一里的象征,更承载着每一个里延续下去的根本。
但黄朱的里不同。最初进入黄海的人们没有土地,也没有国家,只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中寻找能够暂时栖身的地方。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这些原本零散的避难所逐渐形成了聚落。
后来,犬狼真君向玉京的天帝与诸神祈求,获得了十二枝里木的枝条,并将它们带回黄海,交给了黄朱。自此,黄朱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里。
恩惠之下,是特殊的禁忌。黄朱之外的人,一旦触碰里木,原本尚有生机的枝叶便会迅速枯萎,仿佛生命本身都被从树木中抽离。因此他们必须隐藏自己的里,不能让外人轻易知晓它的位置,更不能让外人进入其中。
对于一个没有国家,世代依靠黄海生存的族群而言,守住里木,便是守住他们自己的故乡,也是守住黄朱延续至今的根。
因此当易桁铮重伤昏迷,必须有人将她带回救治时,乌莱才不得不做出那个让他至今仍感到不安的决定。把一个外人带进黄朱之里——是仁义之举,却也是触禁之举。
乌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望和云舒住在里中的一个偏僻小院,这里也兼作医治伤病的地方。左应和左成就在外屋养伤,由云望照顾,两人的伤势较重,需要静养,里屋则被用来暂时安置易桁铮。
送走乌莱后,云舒从一个用麻布包裹的木匣中取出一块东西,雪白温润,递给了易桁铮,这正是她昏迷前亲眼见过的石头。
石头入手微凉,比她记忆中的那几块更加完整,表面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泥土。
易桁铮苍白的手指摩挲着洁白的满瓮石,抬头对上了云舒感激的眼神,与记忆中那个身着玄衣、负弓穿行于密林深处的猎手不同,眼前这个稍年长的女孩此刻穿着一身朴素的常服。
宽松的麻布上衣垂落下来,衣襟与袖口都洗得发白,腰间只用一根布带简单束住。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她浅棕色的眼睛泛着温和的笑意,此刻就像一位邻家姐姐。
这里应当是黄朱真正的住所了,自己已经离开了那片随时可能遭遇妖魔的森林,易桁铮想着。至少自己在伤好之前,能在这安稳一段时间。
看到易桁铮终于恢复了意识,云舒似乎忽然来了兴致。她在易桁铮身旁坐下,写下名字,又指了指自己,这一次,她说得很慢:“云舒。”
易桁铮明白了,她拿起炭枝,在牛皮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全名,云舒又慢慢地念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易……桁……铮?”易桁铮的发音有些生涩,云舒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又一字一顿地教她。
易桁铮跟着念了两遍,终于勉强记住。她像是觉得有趣,又指了指自己,教云舒用中文念自己的名字,这下换成云舒犯难了,两个女孩相视而笑。
明明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却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听懂了彼此的名字。
之后的交流便变得简单起来,云舒会指着屋里的东西,一样样告诉她名称。
易桁铮现在行动不便,除了吃饭睡觉也无事可做。云舒很忙,除了帮她换药和吃饭的时候陪她说上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要出门做事。
她有时去帮云望处理药材,有时替里中收拾晾晒的兽皮,偶尔还要缝补猎装、整理弓箭。
外出猎兽时,她是跟随乌莱小队深入黄海的猎手;回到里中,她便和其他人一样,要做那些维持日常生活的琐碎事情。
好在易桁铮并不觉得无聊,云舒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卷薄薄的书册,放在她的榻边。有空的时候她便会指着字或图画,慢慢说出几个词,易桁铮边听边记,偶尔她也会看着易桁铮记的拼音和音标露出疑惑的神情。
从那以后,云舒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回几卷书。有的是讲黄海中各种兽类的,有的记载着草药和食物,有的只是一些黄朱人平日里使用的杂记。
这些书并不厚,纸张也远没有她熟悉的书本平整,有些甚至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沾着洗不掉的泥渍。可对易桁铮而言,这些东西却比任何交谈都更加珍贵。
她也渐渐发现,云舒其实比自己想象中活泼得多,只是在危机四伏的黄海中,外出猎兽时没有人有闲心说话。回到这里以后,她才会偶尔露出这样轻松的神情。
她也第一次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没有刚醒来时那么遥远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云舒!”一个熟悉而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听说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