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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第1页)

前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梆子响,是四更天的报时,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被夜风扯散,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天快亮了,而该来的人,还没有来。

“老四呢?怎么还不来?”

吴老狗问完这句话,身子微微前倾,将烟卷在粗瓷碗边磕了磕灰,目光落在前厅通往后院的侧门方向。那扇竹帘纹丝不动,外面只有夜风偶尔掠过檐角的呜咽声,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他没有得到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知道等人这种事,催不得,也问不得。他重新靠回椅背,把烟卷叼回嘴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

齐铁嘴蹲在鼓凳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冻着了的老鹌鹑。他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老四那个人,要是真信了,他会来的;要是没信,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碎嘴子特有的嘀咕:“再说了,他是平四门,我是下八门,我跟他都不熟,我可不敢去催他。”

霍仙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一盏茶,茶盖半掩着杯口,却始终没有喝,像是在借那盏茶的热气暖手,又像是在用茶盏的重量压住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然后开口说话。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夜里的井水,没有一丝波澜:“他要来,自然会来;要是不来,等人的人等不到,自然也不会等了。”

她说完这话,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还要等多久?”

前厅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轻轻晃动,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器碰撞声。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狗吠,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被夜风扯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悄然苏醒,又像是在替什么人报信——该来的,终归会来,只是早晚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继续等下去。我转过身,朝着前厅通往后院的那扇侧门,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老四,你还出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可以不介意把这个消息告诉佛爷和二爷。”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话音落下之后,没有立刻有人回答,只有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老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低叹息。那排竹帘纹丝不动,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投下一阵晃动不定的光影。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笑声。

一个人影从银杏树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浮,像是在地上拖着走,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犹豫还是不甘的沉重感。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比上次见时更显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笑的笑意,手里捏着一枚铁弹子,在指间慢慢转着,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走到离我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头来看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郁,又有些复杂。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挤出一句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话:“姑娘,你这一嗓子,喊得我不出来都不行了。”

他顿了顿,把铁弹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他特有的、压着火又不得不低头的复杂意味,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魄一样的干涩:“你赢了,我出来。”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沉默了几息,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风带走似的:“你说她还在——那她在哪儿?”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也吹得他手里那枚铁弹子轻轻颤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南部档案馆,你别想着去找他,你进不进去的。等回来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是他不能回长沙了,回长沙就会被人发现,你应该也不想吧。”

陈皮阿四站在月光下,手里的铁弹子停了转动,像一枚被冻住的铁核。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连风都停了,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轻轻跳动,投下晃动不定的光影。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需要的不是我的回答,他需要的是自己消化这个消息。

吴老狗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在粗瓷碗边磕了磕烟灰,然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沙哑,又带着一种江湖特有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的分寸感:“老四,她活着,比什么都强。死了的人,你再见不着了;活着的人,总有机会见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劝慰:“你等了她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陈皮阿四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铁弹子,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你刚才说——等回来,你会带我去见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他特有的、压着火又不得不低头认命的复杂意味:“那这趟斗,我跟你下。”

霍仙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夜里的井水,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霍家当家人特有的分量:“既然人齐了,那这趟斗,什么时候动身?”

她说完这话,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张海楼和张海侠,什么时候到?”

“应该到了。”

前厅里的空气像是一根被拉满了的弓弦,在我说出“应该到了”四个字之后,绷到了极致。

吴老狗把烟卷从嘴角拿下来,在粗瓷碗边磕了磕灰,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朝前厅通向外的侧门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只揣在袖子里、一直揉着三寸钉脑袋的手,停住了。

齐铁嘴蹲在鼓凳上,把茶碗放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惊动了的老鹌鹑。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碎嘴子特有的、带着点发虚的语气嘀咕了一句:“海字辈——那可是张家本家正儿八经的嫡系血脉,跟佛爷那一支不一样。这种人进长沙城,佛爷那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张海楼和张海侠真的已经到了,而张启山那边没有任何动静,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走的路连张启山的眼线都盯不住,要么是有人替他们铺好了路。

霍仙姑坐在主位上,背脊挺得很直,墨绿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陈皮阿四站在银杏树下的阴影里,手里的铁弹子缓缓转着,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前厅通向外院的月洞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来者是敌是友。

然后,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贴着墙根走的脚步声,而是很稳、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两个人,步伐几乎同步,像是走惯了夜路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脚步声在月洞门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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