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假期,游昭约陆慕去图书馆。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李文竹正在客厅看书,看见她换了两次衣服才出来,嘴里叼着半片吐司,头发难得梳得整整齐齐。
"今天去图书馆还是去选美?"李文竹头也没回地问。
"妈——"游昭把吐司从嘴里拿下来,"我今天穿得正式一点是因为,图书馆斜对面有个天文馆的讲座,我第一次带人家去,总得穿得体面一点,不然像什么话。"
"带人家去?哪个人家?"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同学。"
"哦,那个,"李文竹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你把人家拐去天文馆了?"
"什么叫拐,我带她去看星星。"
"白天看星星?"
"……天文馆,妈,天文馆。"
李文竹笑了一声,没再逗她,挥手让她走了。游昭推着车出了门,骑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她在门口锁好车,掏出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认刚才骑车没被风吹成鸡窝,然后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等了大概十一分钟。
然后陆慕出现了。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背后,下面是条浅灰色长裤和旧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碎发从鬓角跑出来几缕,被十月早上的风吹得微微晃着。她看见游昭,脚步快了两步,走过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游昭的衣服,浅棕色外套,里面白色内搭,下面牛仔裤,她的视线在游昭的头发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游昭说,"先去看讲座,再去图书馆。"
陆慕愣了一下。"什么讲座?"
"天文科普,"游昭指了指街对面那栋浅蓝色玻璃的矮楼,"免费的那种。"
她们穿过街道走进天文馆,馆内不大,布置得很素净,门口蓝色的展板上写着"深圳天文爱好者协会公益科普"几个白字。空气里有种旧建筑特有的味道,书本的气味和地毯的气味混在一起。大厅里摆了二十来把折叠椅,前面是一块投影幕布,已经有几个人坐下了,三三两两的,大多是家长带小孩,还有几个老年人。
陆慕走进去之后脚步自动放慢了。她没有往座位那边走,而是径直走向了左侧墙面,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仙女座大星系照片,螺旋形的旋臂在深黑的宇宙背景上舒展开来,像有人把一粒亮晶晶的沙子放大到了整个墙面那么大。游昭跟过去站在她旁边,看见陆慕仰着头,目光顺着旋臂的弧线慢慢移,像在读一本不需要文字的书。
"这是真的照片吗?"陆慕终于开口。
"应该吧。"游昭说,"天文望远镜拍的,曝光好长时间才能出来这种效果。"
陆慕没有立刻答话。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停在了猎户座大星云的照片前。粉紫色的气体云裹着一群亮白色的新生恒星,像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巨大的花朵。
"这些恒星还在长出来。"陆慕说。
"嗯,据说还在形成一个星系,离地球大概一千三百光年。"
陆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门口那张宣传单上写的。"游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宣传单展开,指了其中一行。
陆慕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你看宣传单也看这么仔细?"
"我这个人做事情讲究充分准备。"
她们在墙面前面站到了讲座开始前最后一分钟。陆慕看每一张照片的时间都差不多,但看那张猎户座大星云的时候多停了大概半分钟。
讲座开始了。主讲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夹克,说话不疾不徐,颇有一股学校领导上台发言的风范。他讲的是"如何用肉眼观测秋季星座",放出秋季星空图的时候,用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圈出了飞马座和仙女座的位置。
"飞马座是秋季星空的标志,像个方框,往南边延伸出去。深圳的秋天天气好的时候,晚上八九点钟抬头往北边看——"
陆慕坐在折叠椅上,后背挺得很直,比上课的时候还直。游昭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假装在看投影,后来就直接假装不了了。她侧过头看陆慕的侧脸。陆慕的头微微仰着,目光追着那个激光笔的红点,表情专注得让人不好意思打断。
游昭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投影。幕布上的星座连线图正在切换,从飞马座换到了仙后座,那个著名的W形在黑暗的屏幕上亮起来,她听见陆慕在旁边轻声念了三个字:"仙后座。"
讲座结束的时候,其他听众陆续站起来往外走。几个小孩在椅子之间跑来跑去,家长在后面喊"别乱跑"。游昭和陆慕没有立刻走。陆慕又回到那几幅星系照片前面了,在那幅银河系全景图前站了很久。银盘在画面中央展开,两侧的旋臂对称延伸,像一只巨大而安静的圆盘浮在黑色的水面上。
游昭走过来的时候,陆慕正在看画面上那些被标记出的旋臂名称。"猎户臂,英仙臂,盾牌-半人马臂……"
"你之前知道这些名字吗?"游昭问。
"知道,天文学的书上有。但那是只是文字,这些是一整面墙。"陆慕停顿了一下,像在挑选合适的词,"只有站在这张图前面的时候,才会体会到那些距离有多远。"
游昭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图。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旋臂标出来的方向,但她乐意陪着陆慕做她喜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