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某天清晨,游昭和陆慕在上课前吃着早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很亮。游昭吃到一半抬头喝水,忽然看见陆慕的领口有一点松,和之前那次一样,锁骨上方那颗小黑痣露出来了。游昭的视线在上面停了半秒,然后移回自己的碗里。
“你刚才看什么?”陆慕问。
“没看什么,你衣领歪了。”
陆慕低头把领口拉正了。“哦。”
游昭低头咬包子,耳朵尖有点热。她发现过去快一年了,那颗痣她还记得位置。不仅记得,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精准地找到了它,像是脑子里存了一张地图。
五月初,深圳的夏天正式开始了。教室里的空调从早上开到晚上,游昭的座位还是那个吹不到冷气的斜对角。她每天下午第一节课都犯困,下巴一点一点的。陆慕有一次在她快磕到桌面的时候用笔尾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胳膊,游昭猛地坐直了,看见陆慕头也没抬地在写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从那以后,每次游昭开始犯困,陆慕都会在合适的时间敲她一下。不早不晚,刚好在她快磕到桌子之前。
有一次游昭故意想试试身边这个尽职尽责的防同桌犯困系统的灵敏度。她假装犯困,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离桌面大概五厘米的时候,旁边就传来了笔尾敲胳膊的轻响。她坐直了,继续写题,过了两分钟又假装困了,下巴刚沉了两厘米,笔尾又来了。
游昭侧过头,看见陆慕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着,表情毫无波澜。但陆慕的左手垂在桌下,手里那支笔的笔尾正抵在游昭椅腿的边缘,像一个随时待命的岗哨。
“你是不是在盯着我?”游昭问。
“没有。”
“那你笔尾怎么每次都敲得这么准?”
“你磕桌子的声音太响了,敲了会把我思路震断。”
“我还没磕到呢。”
“等你磕到就晚了。”
游昭笑了一声,继续写题。她发现从那以后,她下午犯困的次数好像少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真的不那么困了,还是因为每次快困的时候旁边就会有一支笔尾轻轻敲过来,敲得她心里痒痒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五月中旬的某天,体育课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打断了。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艳阳天,后一秒雨点子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学生们从操场往走廊跑,挤在一起躲雨,湿漉漉的运动鞋在走廊的地砖上印出一长串深色的脚印。
游昭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她远远看见一班的学生也从对面跑过来,三三两两地挤在楼梯口,有人在甩头发上的水,有人在拍打湿透的校服袖子。
然后她看见了陆慕。陆慕站在人群的边缘,肩膀被雨水打湿了一块,浅蓝色的校服布料贴在小臂上,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林涵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林涵指了一下陆慕手里那本书,好像在问什么,陆慕低头翻了几页,指着某一行给她看。两个人头凑得很近,近到游昭觉得中间的空气都被挤没了。
游昭收回视线,靠在窗台上。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林涵还在跟陆慕说话,陆慕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幅度,像是笑了一下。林涵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跑上楼了。
游昭转回身,看着窗玻璃上滑落的雨水。她发现自己刚才有一瞬间的念头,想走过去。但走过去干什么呢?她不知道。所以她就站在原地,等雨变小。
那天下课后她走在操场上,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水声。她走得很慢,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在水洼里踩出细碎的波纹。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陆慕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撑着一把小小的伞。
“你早上带伞了吗?”陆慕问。
游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侧袋,里面是空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没带。”
陆慕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把伞递了过来。“你先用吧,等会儿就停了。”
游昭看着那把伞,一把很普通的深蓝色折叠伞,伞面边缘有磨白了的痕迹,用了有些年头了。她没有推,接了过来。
“那你呢?”
“我等雨停了再走。”
游昭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带着陆慕掌心的余温,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这样不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她不想让陆慕站在原地等:“我等你一起走吧。”
陆慕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她们并肩站在教学楼门口,看雨水从屋檐的边沿滴落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刚才体育课的时候,”游昭开口,“我看你跟林涵在说话。”
“嗯,她问我一道数学题。”
“你给她讲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