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她在宿舍刷手机,看到了何浩的朋友圈。他已经很久没发过了,上一条还是大一军训时的集体照,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没有看镜头。这次发了一张照片——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放着一罐啤酒,没有配文字,没有表情。
夏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收得很紧。
她给他点了一个赞。
两分钟后,她取消了。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吸走了她所有的声音,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她想给他发消息。想问"你怎么了"。想说"你以前不抽烟的"。想说的太多了,多到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二十岁。比十四岁时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也比十四岁时更害怕去要。
国庆节前一周,夏天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何浩。不是去挽回什么,不是去解释什么。她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只是想去看他一眼——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看他是不是真的像那张照片里那么颓唐,看那个烟灰缸背后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她跟爸妈说,国庆跟丽妹出去玩几天。她爸问去哪,她停顿了半秒,说了那座大城市的名字——一个离老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在盆地外面,她从来没去过。她妈"哦"了一声,说"注意安全",没多问。
她给丽妹打电话。丽妹在省城读书,国庆也正好要去那座城市见朋友。夏天说了自己的计划,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要去找他?"
"就去看看。"
"你不告诉他?"
"……不告诉。"
丽妹叹了一口气:"夏天,你就是个怂包。但你是最会去找怂包的怂包。行吧,我帮你,我跟我爸妈说跟你一起的。"
"谢谢。"
挂了电话,夏天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湿的,凉的。
她在地图上看过——从家到那座城市,高铁六个小时。但她脑子里有一条更近的路:从家到学校,十五分钟;从学校到何浩家,十五分钟;从何浩家到镇上那条主街,五分钟。那些路她闭着眼都会走,每一个坑洼每一棵榕树她都记得。
这条路她不会走。但她要去。
出发那天是十月二日。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夏天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英语书——她没打算看,但总觉得背着书心里踏实一些。她爸送她到镇上那个小站台,叮嘱了几句,就走了。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先到省城,再从省城转高铁。
六个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盆地的绿色丘陵变成平原的灰色田野,那些田埂平直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不像老家弯弯曲曲的梯田。她带的那本书一页都没翻。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也没开。她只是坐着,心脏跳得像跑八百米之前站在起跑线上那样,腿微微发酸。
下午两点多,她到了。
站台上人很多,拖着箱子背着包的人流像一条河。她跟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仰头看了一眼——天是灰白色的,比老家的天更高,空气干冷,没有那种盆地特有的黏腻的湿气。
她坐地铁去了何浩的学校。地铁在地下穿行,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灯箱广告的光。她站在车厢里,抓着吊环,看着门上方闪过的站点名。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记住了一个——那个站离何浩的学校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