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铜茶壶与香蕉皮
香港的夏天不是那种温吞的、讲道理的炎热。它是一种有侵略性的、黏稠的、会从你每一个毛孔里钻进皮肤底下的潮湿。八月的太平山脚下,空气里混着菠萝包刚出炉的甜腻、烧腊铺子滴落的油脂气息,以及远处维多利亚港飘来的咸腥海风——三种味道搅拌在一起,像一碗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永远擦不干净的浓汤。
戴安娜·奥蒂斯正趴在阁楼窗户边,把脸贴在玻璃上,试图从那一层薄薄的、被空调外机烘得发烫的雾气里看清楼下的街道。她今年十一岁,身高在同龄人里算拔尖的那一拨,但因为常年含胸驼背地窝在沙发上读漫画,她的肩膀总是微微向前扣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防御的虾。她的头发是茶色的——母亲芮青子说那颜色像"泡了三泡的普洱"——又长又卷,此刻因为潮湿的空气而蓬松地炸开,让她那颗脑袋看上去比实际大了一圈。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那种蓝很奇特,不是天空的浅蓝,也不是大海的深蓝,而是暴雨过后的那种、被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近乎透明的蓝。这双眼睛来自她的父亲,一个她只见过照片、从未真正记住过体温的男人。
戴安娜也因为混血长相而被同学成为外国佬。后来芮青子送了她去香港的国际学校。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以及母亲哼歌的声音。那首歌戴安娜听了十年,还是不知道调子,因为它每一次哼得都不一样。芮青子声称那是"霍格沃茨食堂的打饭号子",但戴安娜更相信那是母亲自己编的——毕竟,整个香港,除了她们母女俩,没有任何人会把"魔法学校"挂在嘴边当家常便饭。
"戴安娜!下来端汤!"
母亲的嗓音从厨房飘上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芮青子是个矮个子女人,四十岁出头,但看上去像三十五。她有一头和女儿同样的茶色头发,但剪得很短,露出纤细的脖颈。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很快,眼睛笑起来会弯成两道弦月——但如果不笑,那两道弦月就会变成两把锋利的镰刀。邻居们都说奥蒂斯太太是个"奇怪的寡妇",因为她从不提起丈夫,也不去庙里烧香,每年圣诞节却会在门口挂一串会发光的红色灯笼(那些灯笼亮起来的时候,灯笼穗子会自己打蝴蝶结,只是邻居们从未抬头细看)。
戴安娜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下了楼,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年迈的呻吟。厨房里热得像蒸笼,芮青子正用一把老旧的木勺搅动砂锅里的冬瓜排骨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开空调。她说空调"让人的灵魂变懒",戴安娜觉得母亲只是抠门。
"给,端到桌上去。"芮青子头也不回,把一只青花瓷碗递过来。那只碗很旧,碗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但戴安娜从不敢提换碗的事——因为每次她碰到这只碗,总感觉碗底有一阵极微弱的暖流窜上手指,像有人隔着瓷器在轻轻握她的手。
戴安娜把汤碗放在折叠桌上。她们家的餐桌是一张折叠桌,平时靠墙收着,吃饭时才拉开。桌上铺着一张印着维多利亚港夜景的塑料桌布,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芮青子把砂锅端上来,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碟叉烧——那是昨天从楼下茶餐厅买的,戴安娜记得当时母亲用粤语和老板娘吵了一架,因为老板娘多收了两块钱。
"明天是你生日。"芮青子坐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含混地说,"想要什么?"
戴安娜咬了一口叉烧,油脂在舌尖化开,她想了想:"一台游戏机。任天堂的那种。"
芮青子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里有种戴安娜读不懂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的复杂情绪。"游戏机可以买,"她说,"但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明天再说。"
"神秘兮兮的。"戴安娜嘟囔了一句,埋头喝汤。
那天晚上,戴安娜躺在床上,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股更闷热的风。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那道水渍的形状像一只歪着头的猫头鹰——忽然想起了母亲每晚都会讲的那个故事。
那个关于"大难不死的男孩"的故事。
戴安娜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这个故事,早到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它是什么时候。那时候她大概三岁,刚学会说完整的句子,母亲把她抱在膝盖上,用那种讲睡前故事的、轻柔而低缓的嗓音说:"从前,有个小男孩,他的爸爸妈妈被一个很坏很坏的巫师杀死了。但是那个坏巫师杀不死他,因为他的妈妈用爱保护了他。小男孩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闪电一样的伤疤。后来,他被送到了他的麻瓜亲戚家……"
"麻瓜是什么?"三岁的戴安娜问。
"就是不会魔法的人。"芮青子说,"像我这样会魔法的,叫女巫。你爸爸那样的,叫麻瓜。"
"那我会魔法吗?"
"也许吧。"芮青子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那时候戴安娜信了。她信得毫无保留,就像相信圣诞老人会从烟囱里钻进来一样理所当然。她甚至在幼儿园的画画课上画过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一个火柴人,额头有一道红色的闪电,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魔杖,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哈利·波te"。老师夸她想象力丰富,但母亲接她放学时看到那幅画,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画折起来放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后来戴安娜长大了。她上了小学,学会了算术和常识,知道了世界上没有会飞的扫帚,也没有会说话的帽子。她开始把那套故事当成童话看待——就像《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一样,好听,但假的。每当母亲再提起"霍格沃茨"或者"魔法部"时,戴安娜会翻个白眼说:"妈,我十岁了,不是三岁。"
芮青子从不争辩。她只是笑一笑,然后继续把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藏在家里各处:一把永远不用换电池就能走的时钟,一只总在自己碗里冒热气的茶杯,一支会在戴安娜写错字时轻轻抖动笔尖的铅笔。戴安娜把这些都归因为"母亲手巧",毕竟她妈妈是个裁缝,手巧也是正常的。
但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的故事,戴安娜始终没有忘记。她甚至偷偷地、暗暗地崇拜着那个虚构的英雄。她在学校图书馆借过一套叫《魔法奇缘》的麻瓜小说,读完之后撇嘴说"还不如我妈讲的精彩"。她在作文里写过一篇《我最崇拜的人》,写的是"哈利·波特",被老师批注"请写真实人物",她放学后气呼呼地把作文纸揉成一团。她在心里给那个男孩编过无数的后续:他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还会再遇到那个坏巫师吗?他孤独吗?
这些问题她从未问过母亲。因为问出口就意味着她还在相信那些童话,而她十一岁了,十一岁的女孩子不应该再相信童话了。
第二天,八月二日。
香港的太阳升得格外早,六点半就把窗帘照得透亮。戴安娜是被一股浓郁的、甜得发腻的香气熏醒的。她揉着眼睛下楼,看见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只刚出炉的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插着十一根蜡烛,蜡烛的火苗是金色的,无风自动地跳着某种节奏感很强的舞。
"生日快乐。"芮青子说,把蛋糕放在桌上。她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熬夜了。蛋糕旁边放着一只扁扁的礼品盒,用红色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条金色的丝带。
戴安娜先吹了蜡烛——火苗在她呼气的一瞬间同时熄灭,连挣扎都没有,乖得像训练过似的——然后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巧克力很浓郁,蛋糕体松软得像云朵。她含含糊糊地说:"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芮青子笑了笑,把礼品盒推过来:"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