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第2天。
没有棺材,没有牧师,没有墓碑。埃里克在房子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玛尔塔留下来的一件旧外套和那方烧焦了角的手帕放进去。他填上土的时候没有说话,安妮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针线盒,看着泥土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东西盖住。
最后一锹土落下之后,埃里克把铁锹插进土里,站了一会儿。安妮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后背的轮廓——直的,硬的,像一座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移位的山。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放在土堆顶上压住了。
"爸爸。"安妮说。
他没有转身,但停住了。
"我们去找他们吗?"她问。
埃里克转过身来。安妮看到他的眼睛——平静的,比平时更深的蓝灰色,像结了薄冰的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臂弯里,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安妮摇头,又点头。"来杀妈妈的人。"
埃里克没有回答。他抱着她走到院子门口,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他的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但安妮感觉到他指尖的力度——像在确认她是真的。
"他们来,是因为我。"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很久以前做过一些事,阻止了一些人。他们等了很久,找到了我。"
安妮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皱眉头,没有咬嘴唇,连呼吸都没变。但他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只一下,像一根铁丝被突然敲了一下。
"妈妈是因为我死的。"
安妮想了想。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像以前那样,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那我们一起还给他们。"
埃里克没有笑。他的嘴角连动都没动。但他按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停住了颤,重新稳了下来。
"好,"他说,"一起。"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塌了半边的房子里。安妮跟在他后面,步子小,但迈得很快。
埃里克花了一天时间清点废墟里还能用的东西。屋顶掉下来的瓦片能用的堆在墙角,断掉的木梁劈成柴火,碎玻璃扫成一堆。安妮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院子里跟动物们说话。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口。
"爸爸。"
埃里克停下手中清点铁钉的动作,低头看她。
"老鼠说那天来了三辆车。黑色的。警察局开出来的。车上的人说——"她皱了皱脸,"说有人要找你。很久以前就想了。"
埃里克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把铁钉放回盒子里。
"还说什么?"
"说"宁可错杀"。"安妮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记得麻雀传回来的每一个字,"说万一我遗传了"那种东西"——"
她停住了。埃里克抬起眼睛看着她。
"——长大了也是个祸害。"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空气里所有的铁——钉在木梁上的、散落在瓦片堆里的、藏在工具箱底下的——同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像被同一根手指弹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安妮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和她的很像很像,但更深,更冷。冷里面有一层东西在烧,烧得很慢,像烧到最底层的炭火。
"你不是祸害。"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的,稳的。
安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把"崔斯克"这个词单独放了一个格子。"崔斯克"是她让谷仓里的老鼠从镇子邮局的废纸篓里翻出来的——有人寄了一封信,信封上印着这个地址。老鼠不认识字,但乌鸦认识字母的形状。乌鸦飞到邮筒上方看了一眼,回来告诉了安妮:C-H-E-S-S-E-L-T-E-C-H。安妮不会拼写,但她把读音记住了。崔斯克。
她把"崔斯克"和"哨兵"放在同一个格子里。老鼠说镇子上的人偶尔会提到这个词——"那个美国佬的厂子""造铁疙瘩的""跟政府签了合同的"——碎片拼在一起,她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母亲死掉不是意外。有人一直在找她父亲,因为很久以前他动了他们的东西。现在他们找到了,杀了他妻子,还打算连她一起处理掉。
她把所有碎片拼完之后,没有哭。她只是蹲在棚子门口,用手掌贴了贴地面,对土里那只一直盯着她的蚯蚓说了一句:"谢谢。"蚯蚓钻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埃里克把暗格里的皮布包取了出来。安妮看着他在门口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排铁片,每一片大约手掌长,边缘磨得极薄——薄到月光能透过去。他用拇指指腹沿着一片的刃口轻轻滑过,没出血,停住了。
安妮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凉的。像冬天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