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在朝堂上提出派钦差巡漕的那天,谢令仪没有在场。
她是后来听裴渡说的。
"萧崇跳出来了。"裴渡坐在折冲堂里,一边喝茶一边说,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当时本王刚说漕运粮耗连续三年超标,请旨派钦差巡查,萧崇就站出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漕运粮耗超标一事,每年户部均已核查并且按规定均有核查报告,完全属于正常范围。摄政王若不信户部,是否也不信六部?更或者着说这满朝文武均信不得?摄政王莫不是挑拨陛下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吧?"
"他不仅把皮球踢给了户部,还对你倒打一耙。"
"对。许敬之立刻跟进,说户部已经核查过,粮耗在合理范围内。两人一唱一和,把本王的提议压成了摄政王不信任六部,挑拨君臣关系的逆臣。"
谢令仪皱眉。"那皇上怎么说?"
裴渡放下茶杯。"皇上没说话。"
"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坐在龙椅上,看了萧崇一眼,又看了本王一眼,然后就低头看奏折了。"
谢令仪想了想。"皇上不说话,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年纪小,迫于压力不敢表态。二是——他什么都明白,却故意不表态。"
"你觉得是哪种?"
"第二种。"谢令仪说,"皇上今年十二了。十二岁的孩子不会什么都不懂。更何况他是陛下,他不说话,意味着他在看——看谁有理,看谁的力量更大。他在学习。"
裴渡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钦差的事——"
"皇上没表态,就还有希望。"裴渡说,"萧崇压了一轮,但本王换了个说法:既然户部已经核查过,那就不必另派钦差。但漕运事关国本,臣建议由都察院派出巡按御史,例行巡漕。至于挑拨君臣关系,等巡查结果出来再论不迟"
"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归都察院管,不归户部。萧崇不好再拦——因为拦巡漕等于承认自己心虚。而且巡按御史只是例行巡查,不是专门调查,理由正当,他挑不出毛病。"
"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巡按御史可以查阅漕运衙门的一切账目和仓务。跟钦差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名头温和一些。换汤不换药"
谢令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爷这一手,是以退为进。"
"萧崇也看出来了。但他不能拦。这是明明白白的阳谋。"裴渡站起来,"巡按御史的人选,本王已经安排了——都察院监察御史陆明远。此人刚正,不站任何派系。让他去淮安,你以幕僚身份随行。"
"我?"
"你是摄政王府的幕僚,随巡按御史出行,名正言顺。"裴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令仪,这趟淮安之行不会太平。方义山在淮安经营了七年,根深蒂固。你到了那里——"
他停了一下。
"小心。"
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谢令仪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