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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窗之外（第1页）

旧商业街在放学后这个时间点很安静。两侧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有些已经关了，有些还亮着灯，但里面没什么人。

澪沿着有遮雨棚的那一侧走，书包斜挎在肩上，步子不快。她知道那家二手乐器店的位置，不用特意看招牌，只数着经过的店面：药局、旧书店、卖手机壳的小摊，再往前，就是那家店。

店门口没有什么特别陈列，就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把吉他，还有一台旧合成器，灰扑扑地斜靠在墙边。澪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拖长的响。

店里很窄，两边墙上挂满了琴，空气里有木头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台小音箱在放很轻的爵士乐。

澪没有立刻往里走，她先站在门口，往左边那排贝斯的方向看。墙上挂琴的位置变动过，最外侧那把的位置空了一块，露出后面浅色的挂板。那把YAMAHATRBX174BLACK不在了。

澪在原地停了几秒，视线在空出来的位置和旁边的几把琴之间来回移动。她记得那把琴的样子：黑色琴身，琴颈很直，护板上有细小的使用痕迹。

她第一次来看的时候，店员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她手里。她当时没弹，只是托着琴颈，低头看输出插孔附近那道擦痕。

身后传来脚步声，澪转过身。店员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块深蓝色的擦琴布，正往柜台这边走。他看了澪一眼，像认出她来过：“就是最外侧那把，已经卖掉了”

“好吧”

店员没有停留，走到柜台后面，把擦琴布搭在台面上，又去调那台小音箱的音量。爵士乐稍微大了一点，萨克斯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显得更近。

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拇指抵在带子边缘来回蹭。她想起那张广告卡还夹在课本封套里，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价格和日期：??22，800，含税。

日期是上个月，她第一次进店的那天。卡片的角已经有点卷了，因为她在课间翻课本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它抽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

她往左边那排又看了一眼。墙上还挂着别的贝斯，可她只认得出那是贝斯，说不出它们是什么型号，也不知道哪一把适合自己。

澪盯着其中一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那把黑色琴的样子。她把它抱在怀里过，知道琴身贴着小臂的感觉，知道插孔附近那道擦痕摸上去并不明显。

现在这些细节突然都失去了对象，悬在那里，落不到任何一把别的琴上。

“谢谢，我再看看”说完就转身离开柜台。

店员没再说什么，低头去整理柜台下面的连接线。

澪在店里又站了一会儿，她其实没有在看琴，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爵士乐换了一首，节奏比刚才快，贝斯声从音箱里传出来，闷闷地压在底层。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声音离自己很远。以前来的时候，她总能从放着的音乐里分辨出贝斯的部分，像在嘈杂的背景里抓住一根线。现在那根线还在，但牵着的那头已经空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推门时，门轴又响了一声。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凉，带着一点傍晚前的那种灰蓝色。澪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没有回头。

走到药店路口时，她停下来。拐角处的信号灯刚变红，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停在斑马线前。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和父亲的对话框。父亲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只有一句：“到药店路口了发视频”

她打开相机，把镜头调到前置，举起来对着自己。屏幕里的脸被傍晚的光线映得有些暗，眼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

她按下录制键，慢慢转了一圈，让镜头扫过身后的药店招牌、斑马线和路口对面的公交站。然后她松开手，把视频发出去。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

信号灯变绿了，澪走过斑马线，穿过路口，拐进住宅区的小路。她走得不算快，书包带在肩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推开家门时，屋里还没开灯。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回来了？”

“嗯”澪在玄关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

澪走进自己房间，按亮顶灯。书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课本摞在左边，笔袋斜压在上面。她放下书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机放在腿上，屏幕已经暗了。她没有再打开，也没有再去翻课本封套里的那张广告卡。

她只是坐着，听客厅里传来母亲摆碗筷的声音。那声音很轻，瓷碗碰在木桌上，一下一下，像在提醒她该出去帮忙。

澪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把课本最上面那本翻开。广告卡还夹在里面，背面朝上。她没抽出来，只是用指尖在卡片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课本，把它放回原处。

晚饭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他在公司加班，要晚一点。澪“嗯”了一声，低头吃饭。菜是青菜和炒蛋，饭盛得不多。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把米粒一粒一粒送进嘴里。

母亲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说还好。母亲又问作业多不多，她说不多。母亲没再问下去，只让她吃完去写作业。

澪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机里的购买搜索。结果列表跳出来，她看见几条熟悉的标题，没有点进去，停了几秒，就退出了页面。她靠在椅背上，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耳机，插进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拇指在音乐播放器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最近录音。列表里只有一条，是那次录下的四小节。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贝斯声从耳机里出来，很短，只有四个小节。低音在耳边震动，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底下慢慢浮起来。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录音放完了，耳机里变成一片空白。她不再重播，也没有继续找别的歌，只是把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文件静静躺在列表里。她看着它，手指在腿上慢慢按出那几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