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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第1页）

半日授课那天，澪在早读结束前给家里发了消息，说下午放学后要留在学校自习，晚一点回去。消息发出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很快：自习可以，但到了平时回家的时间，视频照常打，打完就回家。

“好”

“好”字发出去的时候，她心里那点盘算已经落定了。她本来也没打算说谎，只是把“自习”两个字说得比实际宽了一点。留在学校是真的，自习也是真的，只是自习之后，她还要去练习室。这段路她没写进消息里，也没打算写。

下午两点多放学，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澪没有马上离开，坐在位子上把作业本摊开，写了一会儿才合上。小川抱着一摞旧试卷经过她桌边，停下来问她，能不能帮忙一起送到资料室，他一个人拿不完。澪抬头看他一眼，说今天有安排，得留在教室自习，送不了。

小川“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头去找别人。她看着他抱着那摞试卷走远，心里松了一下，又有点说不清的虚。她确实有安排，只是那个安排不能讲。拒绝本身没什么，可她忍不住想，小川会不会觉得她不够帮忙。这个念头冒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按下去——他看起来根本不在意，是她自己想多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剩下她一个。她没再写作业，把桌面收拾好，背着书包出了校门。时间还早，离四点还有一段。她沿着往练习室的方向走，走得很慢，路过便利店也没再进去，只在门口看了看时间。快到四点，澪到了练习室。

上到三楼，澪在前台付了钱，拿着钥匙走向走廊尽头的三号房。

房间空着，灯一开，那把旧贝斯靠在架子上。她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插上电。琴身有点凉，贴着手臂。她没急着弹，先坐在椅子上，把琴放在腿上，调了调弦。E弦空弦拨下去，声音低低地漫开，填进这个小小的房间。

她今天想做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来，都是照着谱子练指法，练那首练到一半的歌。可今天她坐在这里，忽然想试试别的东西。她想把那天在海边听到的声音找回来。

那个声音她只听过一次，是某个傍晚，海边有人弹琴，低低的几个音顺着风飘过来。她当时没有特意去记，只觉得好听，好听到让她停下脚步。现在想把它从脑子里翻出来，才发现只剩一点模糊的形状，像隔着水看一样东西，轮廓还在，但细节全散了。

她试着在E弦上找。空弦，第三品，第五品。这几个位置她按得熟，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落。可三品到五品那一下，她总觉得不对，不是记忆里的那个音。她又试了另一种走法，还是不对。弹了几遍，她停下来，意识到自己根本记不全了。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只剩下“好听”这个印象，至于具体是几个音、怎么走的，她已经拼不起来了。

她有点失落，但没停太久。记不全就算了。她放下“找回那个声音”的念头，换成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她手里能掌握的，是哪些音？

E弦空弦，第三品，第五品。A弦空弦。这几个音她按得稳，拨得也稳。她开始试着把它们排成一小段，很短的四个小节。

第一小节，E弦空弦。她拨下去，等它响完，心里数着拍子。

第二小节，第三品，滑到第五品。这个滑音她练过，手指贴着弦过去，声音连成一条线，没有断。她觉得这条线是能抓住的。

第三小节，A弦空弦。她拨下去，声音沉下去一点，然后停住。这个停顿是她故意留的，停多久，她没想好，先空着。

第四小节，回到E弦第三品，再回到E弦空弦。最后那一下拨得很轻，声音落下来，像一句话说到最后，尾音慢慢收住。

她把这段连起来弹，前几遍都断在第三小节。原因她听出来了：A弦空弦响完，她停得太久，久到下一句接不上，整段就散了。她试着把停顿缩短一点，又试了一次，还是断。她停下来，不急着再弹，先在心里把四个小节的拍子过一遍，像在脑子里先走一遍路，再让手跟着走。

再弹的时候，她没去想“这次要连起来”，只是跟着心里数的那条线走。第一小节，第二小节，第三小节的停顿她没再犹豫，停够一拍就往下接。第四小节落回E空弦的时候，整段连起来了。

她弹完，楞了一下，又从头弹了一遍，这次也没断。

四小节，还算不上一首曲子。可这是她自己拼出来的，从她手里能掌握的那几个音里，一点一点凑出来的。它不完整，也不漂亮，第三小节那个停顿还显得生硬，滑音到第五品的地方手指也有点抖。可它连起来了，从头到尾，是她自己的。

她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又把这段弹了一遍。这次她弹得比刚才稳，因为知道下一个音是什么，手指便不再犹豫。录完她点开听了一遍，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小，贝斯的低音被压得发闷，但四个小节的走向还在，能听出是她弹的。

她把录音存下来，文件名打上今天的日期。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快到四点半了。澪收好琴，把钥匙还到前台，便下了楼。

从练习室走到药店路口要十来分钟，澪没再耽搁。到路口时，已经差不多是平时报到的时间。她拨通了视频。

屏幕里是父亲的脸。他先问她在哪，她把镜头往身后扫了一下，说刚从学校出来。父亲没说什么，只让她把镜头对着自己，别晃。她照做，把今天自习的内容简单说了两句，说得含糊，父亲也没追问。末了他叮嘱一句，早点回家，别在外面晃。

她应了，挂断视频。

回家的路她走得很熟，步子不快不慢。太阳已经偏西，影子拖在身后。她没再想那四个小节，也没想明天还要不要接着练。今天能做的，她做完了。

晚上回到房间，关上门，她戴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四个小节从耳机里响起来。第三小节的停顿还是有些生硬，她听着，心里已经接上了后面的音。等最后一声结束，澪才松了口气。原来再听一遍，她还是会怕它在那里断掉。

可它弹完了，澪没有摘下耳机，又按了一次播放。这一遍，她想从头好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