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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自己的贝斯（第1页）

第二天放学，澪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药店门口的路口停下，对着手机镜头说了句“回来了”，声音被风刮得散开，自己都听的不太清。挂断之后她没有再往家的方向走，反而拐进了海边那条街。她知道自己不该绕路，也知道晚归的后果可能不只是被问一句。但这些念头只让她走得更快了一点，像在跟自己赌气。

咖啡馆的玻璃门一推开，风铃就叮叮的响了。她要了杯冰咖啡，付过钱后，便端着杯子坐到窗边。

练习室的广告卡还在口袋里。她把它抽出来，翻到背面。

22800

这是她上次在二手店看到的黑色YAMAHA贝斯的价格，当时顺手记在卡片背面。数字旁边还有她自己的笔迹，写得有点歪。她现在看着这串数字，忽然觉得它不像一个价格，更像一个被搁下的念头，一直没被认真对待。

她一直对自己说，只是喜欢练琴，只是喜欢那间练习室，喜欢把手放在琴颈上的感觉。可是喜欢练琴和想拥有一把琴，是两件事。她可以每周去练习室，花500日元租半小时，用那把公用的旧贝斯。那是别人的琴，借来的时间，到点就得还回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带走，甚至没有生出过这种念头。

可现在她盯着这串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翻上来。

她想，如果有一把自己的琴，就不用等练习室开门，不用赶在下午四点之后去抢那几把先到先得的琴，不用每次到点就放下。可以想练多久就练多久，想练哪个音就练哪个音，那个第七品按不实的问题，可以一遍一遍地按，直到手指记住该用多少力。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慌。她从来不敢想“拥有”这种词。拥有意味着要花钱，钱从哪里来，她没有答案。拥有还意味着要把它带回家，放在哪里，怎么跟父母解释，她也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允许家里多出这样一个东西——一个会影响学业的、和她的日常毫无关系的东西。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她只是每次想到一半就停住了，像走到一扇门前，手已经抬起来，又放下去。

可是今天她没有立刻放下去。

她喝了一口冰咖啡，感受着凉意从喉咙一路下去。然后她重新看那串数字。22800日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也不是一个完全不可能的数字。如果她省下一点，如果她慢慢攒……她不知道要攒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那么久。这个“如果”很轻，像海面上浮着的一层光，踩上去就会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可以”的许可。等谁给她许可呢？没有人知道她在练琴。父母不知道，学校不知道，练习室的店员大概也只当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子。她瞒着所有人做这件事，却还在等一个不存在的人点头。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难受，也有点好笑。

她把卡片翻回正面。练习室的广告印得很清楚，营业时间、价格、免费借琴的规则。她扫过“工作日下午四点后”那行小字，心里算着日子。今天是周三。学校刚通知，期末考试之后有一天半日授课，下午两点多就放学。如果那天去练习室，四点之后还能借到琴，她可以练到五点半再回家，时间刚好卡在晚饭前。

可是她不能确定那天能不能去。半日授课的通知还没跟家里说，她不知道父母那天的安排，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今天这样绕路而不被追问。她甚至连“要不要说”都没想清楚。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练琴；不说，就得继续这样偷偷摸摸地绕路。

她把这两个选项放在心里掂量，哪一个都不轻。

她不是没想过坦白。可坦白之后会怎样，她想象不出来。她只见过父母对她成绩单皱眉头的样子，没见过他们对她喜欢什么东西的反应。她不知道“想练贝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会落进什么样的沉默里。

也许他们会问：为什么是贝斯？什么时候开始的？钱哪来的？练这个有什么用？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好。她连自己为什么喜欢贝斯都说不清楚。她只是喜欢那种低低的声音，喜欢左手按下去时弦对手指的回应，喜欢在练习室里，那个声音把整个房间填满的感觉。这些感觉她没法翻译成一句像样的理由。

所以她宁愿不说。

她低头看着卡片，忽然想在这串数字下面再写点什么。比如“我的”，比如“想要的”。可是她找不到笔。其实就算有笔，她也不知道该写什么。但就算写下来又怎样呢？写下来也不会让这22800日元变成她的，不会让家里多出一个放琴的地方，不会让父母知道之后不生气。

她只是想写。这个“想”本身，就是她今天绕到这里来的原因。

她把卡片折起来，塞回口袋。手指碰到卡片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在床上，左手悬在黑暗里，做出按弦的样子。手指知道该抬多高，知道该往哪一格落，可是下面什么都没有。她按下去，按进一片空里。那种空让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想要的不是“会弹”，而是“有一把琴，随时可以把手放上去”。

这个想法完整地浮出来的时候，她反而平静了。

她不是要立刻解决什么。钱没有，地方没有，许可没有。她只是终于肯承认，自己想要的是一把属于自己的贝斯。承认这件事不会让任何困难变小，但承认之后，那些困难不再是“要不要去想”的问题，而是“该怎么去办”的问题。前者让她原地打转，后者至少有个方向。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冰咖啡喝完。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杯底只剩一层很淡的水。窗外海面很亮，阳光碎成一片一片，晃得她眯起眼睛。

澪背起书包。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下。

回家的路她走得不快。太阳还很高，影子斜斜地拖在脚边。她没再想那串数字，也没再盘算半日授课那天的事。那些事明天再想也行。今天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想有一把琴，一把自己的贝斯。

这个念头揣在口袋里，和那张卡片一起，跟着她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