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7 章（第1页）

第二天早上林予是被茶香叫醒的。

第九区的茶是矿区配给茶包，泡出来的水带铁锈味，喝完嗓子发涩。这杯不一样，茶叶碾成粉末以后再冲，浮在水面上像一层绿雾。端着杯子的人坐在隔间门口，灰色衬衫换了一件，但还是灰色。

「七点。你说好。」谢凛把杯子放在床头的旧箱子上。

林予坐起来。昨晚的记忆分段回笼，信，月光，跨过门槛的脚步声。他把父亲的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纸上有折痕了，隔着枕套能摸到折角。可以了。他用两分钟洗脸，冷水，蜂巢的水管老化，出水像哮喘患者的呼吸，一阵急一阵慢。他把水撩到脸上，让残余的睡意沿着下巴流下来。

谢凛的住处不在监察部大楼，在第九区边缘一座改造过的旧仓库。车程二十分钟，穿越整个第九区。早晨的矿区交接班工人已经在暗渠边排队等接驳车，早餐摊的蒸气混着机油味飘进车窗。谢凛开车，不说话，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他没开飞行器，每天开公务车穿过第九区。林予没问为什么要在意第九区，有些问题不用问。

旧仓库的外墙还是原来的模样，灰砖，锈铁门，门牌号被雨水洗掉了一半。进去以后四个功能区，客厅、卧室、厨房、茶室。茶室最小，窗户最大，窗对着第九区最远的那条暗渠，水面在晨光里反着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磨过的旧铁皮。

林予进门时注意到两样东西。第一是书架，两面墙的书架没有按官方分类排列，历史档案旁边夹着矿区地质报告，军人回忆录夹着植物养护手册。最底层有一排黑色资料夹，只有日期，没有编号，他数了一下，三十七本，每一本都是纸制的，边角有翻过的痕迹，不新。

第二是茶桌上摆着两份档案。一份是打开的，封面印着帝国最高监察部的红色印章，林牧野。另一份还没打开，封面纯白，压着一行烫金字：执政官办公室。

林予在茶桌前坐下。谢凛把茶杯推过来。碾茶，虫族帝国没有这个品种，是他从边界贸易站弄来的。茶叶粉用八十度的水冲开，浮在杯面上像一层薄纱。林予端起来喝了一口。

眼眶有点烫。

因为这茶他父亲在家信里写过，碾茶用七分烫的水冲，不要沸水，沸水会把粉冲成一团。味苦，喝完舌根发甜。这句话写在信纸背面的空白处，像写完正经事以后随手添的。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雷恩都没说过。

谢凛坐在对面，等林予放下杯子才开口。

「你父亲的档案。我的权限。你可以看全部。」

林予翻到第一卷。九年的囚禁记录，每一天，每一页都有一行审查标注，标注人谢凛，最早一条是六年前。那时候谢凛还不是首席监察官，只是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调查员，被分配审查一批旧档案里的生物工程项目。他在标注里写道：保留，不提交军部。可能为家属隐藏信息。待确认。

「六年前你就知道了。」

「六年前我只知道一个古地球科学家在囚禁期间写了一行代码。不知道是写给儿子的。」

林予合上档案。

「执政官的。」谢凛把白色档案推过来。「西弗斯·奥兰德。帝国执政官。我的老师。他要见你。」

白色档案里只有一张纸，手写邀请函，字体极正，每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的。全文四行，时间栏空白。地点：执政官官邸西厅茶几。事由：古地球文明研究。附注一行小字，令尊留下的K。Y。程序，我需要确认核心逻辑的安全性。这与你的安全有关。

西弗斯·奥兰德是他从小在父亲的加密笔记里看到过三次的名字，每次出现都不带形容词，只有日期、编号和一个缩写K。Y。。可移殖，可迁移。从古地球生命维持系统向虫族精神力架构迁移的技术路线。

「他知道我父亲的密码。他在告诉我他捏住了我拟态器的底层逻辑。不需要威胁，只需要说出来。」

谢凛没有反驳。他把茶杯转了半圈，让粉末沉降到底。

「去不去由你。你不是帝国公民，对执政官办公室没有应答义务。去了也不会给你上限制。」

「明天去见一面吧。」

---

小澈被小沐的电话从道馆里拽出来时，手机已经接近没电了，他走出道馆，在门口那盏还亮着的路灯底下，听见衣兜里那部观测局配的旧机子响。他摸出来一看，是小沐，用家里的座机打的。

「哥。」

「嗯。」

「你今天回来吃饭吗？」小沐问，顿了一下又补半句，「我煮了汤，放多了盐。」

「回。」小澈说，「你先吃，别等我。」

「我等你。」小沐说。

电话挂断前，小澈听见那头有一声很细的响动，像虫翅擦过纸页。他以为是窗外进了虫，没在意。等他走回家推开门，才发现那声细响是从小沐喉咙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