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都清坐在下首。从界海回来之后就没有换过衣服,白袍上沾着礁石上的灰,袖口被海风撕了一道口子。头发用一根带子随意扎着,几缕散在脸侧。金丹圆满突破到元婴初期之后的灵压还没有完全收敛,坐在椅子上,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宴天行看着儿子。二十几岁的元婴初期。太一殿立殿以来最年轻的元婴期。至阳神体,火属性天灵根,这种资质放在灵源界也是顶尖。他应该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儿子的眼睛不在太一殿,在天殛山脉。秘境回来之后,宴都清往天阙谷跑的次数越来越多,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开始十天一次,后来五天一次,再后来三天两头就往那边跑。借口从“调查周家”变成“太一殿与周家建交”,从“建交”变成“路过”,从“路过”变成什么都不说,人去了就不回来。天阙谷的灵气比太一殿浓,在那里修炼事半功倍,至阳神体与素阴神体双修,两个人的修为都涨得飞快。但这些都不是理由。他去天阙谷,不是因为灵气浓,不是因为双修,是因为那里有个人。宴天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起在界海看到的那一幕。血脉石亮起来的时候,光从石头里涌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长得确实好看。宴天行见过很多好看的修士。合欢宗的女修个个好看,百花谷的女修也好看。但肯定不是因为好看,阿清才看上他的。上界周家。灵源界北陵洞天。合体期修士对他弯腰行礼。血脉纯度比上界嫡系还纯!这样的人,未来不止是天元界,灵源界,仙界可能才是他的舞台。阿清跟他在一起,太一殿就搭上了上界周家的线。宴天行放下茶杯,看着宴都清。“阿清。”宴都清抬起头。宴天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他在斟酌措辞。“你从秘境回来之后,往天阙谷跑了快两年了。”宴都清没说话。“界海的事,周家出了大力。上界来的使者也找了他们。周家少主日后的路,不在天元界。”宴都清的手指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你跟他走得近,对你修炼有好处。至阳和素阴双修,修为涨得快。太一殿不反对你跟周家往来。”宴天行顿了顿,“但有些事,你要想清楚。”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宴天行看着儿子的眼睛。“阿清,你确定要个男的?”宴都清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父亲,没有移开目光。“非他不可。”四个字。声音不大,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宴天行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横梁。横梁上刻着太一殿的祖师训言,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他看了很久,收回目光。“什么时候开始的?”宴都清沉默了片刻。“秘境。”宴天行没有说话,等他说。宴都清的声音放低了。“第一次是在秘境里,魅魔自爆,两个人都中了毒。醒来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金丹威压放出去的时候,他的修为比我低好几个境界,但他没有发抖,没有发抖,没有下跪,没有求饶。他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宴天行听着。“发现他是炉鼎体质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有意思。”宴都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元婴初期的灵压从掌心渗出来,手心有一团淡淡的红光。“后来在山洞里,他来找我做交易。月圆之夜寒毒发作,疼得浑身发抖,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是稳的。“他说‘宴公子,做个交易如何’,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但语气很平,像在谈一笔灵石生意。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抬起头。“再后来在秘境里,我找了他几次。故意找的。不是偶遇。秘境那么大,哪有那么多偶遇。蹲在溪边洗东西,回头看见我,说‘不认识’。坐在火堆前烤肉,撕了一块递给我,说‘吃吧’。一剑废了一个散修的丹田,转头冲我笑,说‘好巧’。每一个表情都记得。”宴天行听着。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我第一次去天阙谷,是他筑基之后。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不需要了’。我说‘路过’。他说‘路过?天殛山脉到太一殿十万八千里’。我以为他会赶我走。他没有。他让我进去了。那是第一次有外人进天阙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