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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庭听雨桂花又落（第2页）

入秋后某日午后，天色忽然暗沉下来，闷了大半日的云层终于兜不住雨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在院中青石地面上。谢砚清是在那时跑进来的，肩头扛着半湿的外袍，手里护着一只食盒，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廊下才停住脚：“好大的雨！差点把我浇透了！”

谢怀安起身给他开了门，谢砚清进了屋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六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糕。深褐色的糕体上点缀着几粒白芝麻，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厨房新做的枣泥糕，我尝了一块觉得好吃，想着给你也送一碟来。结果刚出门就开始下雨，到半路进退两难，索性一路跑过来了。”

谢怀安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枣泥的甜糯在舌尖上化开，温热绵软，是秋日午后该有的味道。“好吃。”他低声说。

“那是自然。”谢砚清在窗台上坐下来，半湿的衣摆往下滴水他也不管，偏头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浇得噼啪作响的槐树叶子，“这雨下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晴。”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只听雨声。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将整座小院笼在里头。谢砚清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淡了一些：“对了，前几日我去前院的时候，听见父亲跟人提起一件事。”

谢怀安正拿着第二块枣泥糕，听见这话便停了动作，等他说下去。

“说是宫里那位九皇子，近来身子好了不少。”谢砚清望着窗外，语气平平淡淡的，“陛下还特意去漱玉殿看过他一回，说他功课也有进益。”

沈文渊的手指在枣泥糕的边缘停了一瞬。那一停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着根本不会察觉，可他确实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咬下了一口。他嚼着枣泥糕，嚼得很仔细，像在专心致志地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咽下去之后他开口应了一声：“……那就好。”声音平得像一杯没有温度的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谢砚清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的雨幕：“九皇子自幼身子就弱，能养起来也是不容易的事。”他说完这句便没有再往下说了，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提了一桩不打紧的闲事。

沈文渊也没有再应声。他低头又咬了一口枣泥糕，慢慢地嚼着，甜味还在舌尖上，可往下咽的时候，喉咙有一点发紧。他把那块糕吃完了，又拿起下一块，像要把什么堵着的东西一起压下去似的，一口一口，直到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他才停了下来。

窗外雨声持续不断，密密的，像是没有要停的意思。谢砚清在窗台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雨小些了，我先走了。你歇着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父亲让我带句话——你若是缺什么书只管开口，不必见外。”

谢怀安放下手里的半块枣泥糕：“……有劳了。”

谢砚清摆摆手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雨幕里。

谢怀安独自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那一块枣泥糕，拿起来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空碟子放回食盒里，盖好盖子。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傍晚时分雨终于歇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橘红的霞光从缝隙里漏出来，铺在湿漉漉的屋檐和青石地面上，连那棵被雨水浇了一整天的老槐树也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谢怀安推开院门走到廊下，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带着一点秋日特有的凉意。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皇城的方向。天边被晚霞染红了一大片，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铺在天际线的尽头。宫墙在那样远的地方，远得什么也看不清楚，可他还是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霞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檐下的灯笼依次亮起来，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内。谢怀安回到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从灰蓝渐渐变成深蓝，从深蓝渐渐沉入墨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

他从衣袋里再次取出那枚香囊，握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绣线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记得每一朵茉莉花的针脚走向，记得每一片叶子的边角弧度。这枚香囊被他收在身边好几年了，边角磨得发毛，线头也起了几根，可他从没想过要换。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合拢掌心，把它重新放回衣袋里，按了按，心中带着厚厚的担忧。

夜深了。偏院的灯熄了，谢府前院的灯火也陆续暗下去，整座府邸沉入秋夜的安静里。

同一片月色下，漱玉殿内的灯火早已熄了。殿中没有点灯，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青白色的光晕。宋之遇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上摊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青色外袍，衣料已经有些旧了，袖口的云纹被反复抚过许多次，边缘的丝线微微起毛，可整件衣裳没有一道褶皱。他的手指从那枚云纹上慢慢划过，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器物。

窗外那棵桂花树开了花，夜风从庭院那边吹过来，带来若有若无的花香，弥漫在整个殿内。他偏过头朝偏间望去——门关着，帘子垂着，里面已经空了一个多月了。没有人住在里面，没有人在灯下翻书，没有人隔着门帘跟他说“明日给你带桂花糕”。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将那件外袍重新叠了一遍，叠得四四方方的，放在膝上，轻轻按住。他低头看着那件外袍的衣料，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浅光，像一件被反复抚摸过太多次的东西。“桂花开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叶被夜风拂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几片金色花瓣飘落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封写好了地址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信。

夜深了，谢府偏院的烛火早已熄灭。谢怀安躺在那张陌生的床榻上，合着眼，呼吸平稳，枕边放着那枚香囊。他的手指搭在香囊的边缘上，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着。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地的银白。

远处的皇城深处，漱玉殿窗边的身影还在月色里坐着，膝上的旧外袍叠了又叠，始终没有放下。

秋夜漫长，皇城很大，两个人隔得很远，月亮却只有那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