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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烟如旧故人未归（第2页）

“今年的新茶？”他问。

沈文渊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他看见宋之遇端茶时那一串动作——闻茶、抿茶、含一会儿才咽——和从前在漱玉殿时一模一样。他收回目光，声音平得像什么都没想：“是，春末的。”

“不错。”宋之遇放下茶盏，“你坐。为什么你亲自泡茶？”

沈文渊没有推辞。他在桌对面坐下来，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壶茶和两盏杯。窗外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落进来，把桌面上的水汽照得微微泛白，茶香细细地飘起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沈文渊没有立刻回答，把茶壶放回托盘里才开口：“小店刚开张，还没请伙计，凡事都得自己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宋之遇，目光落在茶壶盖上，像在研究那道裂纹。

宋之遇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这个回答已经足够了。

“你这茶楼开了多久了？”宋之遇问。

“一个多月。”

“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

宋之遇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可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避开了宋之遇的眼睛，他看着桌面、看着茶壶、看着窗外，唯独不看对面的人。

宋之遇注意到了。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拨了一圈：“我从前认识一个人，他也喜欢喝茶。他每次泡茶之前会先闻一闻茶叶，说好的茶叶闻起来有山间的味道。”

沈文渊没有说话。

宋之遇继续说：“他后来不在了。我一直想知道他去了哪儿。”

沈文渊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抬起头来，迎上了宋之遇的目光。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窗外的风从半开的门缝间穿进来，把宋之遇鬓边的碎发吹动了一下。他看着沈文渊，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光，像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不亮，但一直在那儿。

“……那家铺子。”沈文渊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城南拐角第三家，卖桂花糕的，还开着吗？”

宋之遇怔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文渊还在漱玉殿做侍读的时候，曾说过“明日给你带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他每一次都记得带，从来不落空。宋之遇垂下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开着。”

“那就好。”沈文渊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外面的街上传来了几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又散了。宋之遇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喝完，搁下杯子站起身来：“多少钱？”

沈文渊站起来：“不用了。”

“为什么？”

“……算我请的。”

宋之遇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面上，不是付茶钱，只是放在那儿，像是留一个记号。然后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隔着半间茶楼的日光和茶香，望了沈文渊一眼。

“老板看起来面善。”他说。

沈文渊：“　？”

沈文渊站在窗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望着门口那个身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衣料。他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推开门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门合上了。茶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文渊站在窗边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铜钱，拿起来托在掌心里，铜的，被握过，带着余温。他把铜钱收进袖中，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宋之遇用过的茶盏——杯沿留着一枚极浅的指印。他伸手拿起那只茶盏，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没有放回桌上，把它拿到水盆边，用水冲了冲，搁回了架子上。可他没有立刻走开，他在水盆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面，水纹已经平了。

宋之遇走在回宫的路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太监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的，一路无话。日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路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长度。他想起那杯茶的味道——今年的新茶，不浓不淡，入口微涩，后味有一点点甜。和从前沈文渊泡的茶味道很像。他已经三年没有喝过了，可他还记得那个味道。

他在心里把那幅画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画上的人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眉眼好看极了。可今天坐在柜台后面那个人，比画上瘦了一些，眉目间的温润还在，但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水面的月光，好看，却碰不到。他垂下眼，继续往前走。后面很长的一段路，他都没有再想什么，只记得那个人站起来送他时，日光从窗格间落在他侧脸，他鼻梁上那颗红痣不见了。遮住了吧。他心想，那他也记得。

沈文渊在茶楼里坐到日头偏西。窗外的日光从斜照变成了正照，又从正照变成了斜落。那几桌客人陆续走了，茶楼里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从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细碎的声响。他退回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合上，落了锁，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屋里的桌椅和茶罐都染成了灰蓝色。

他坐在黑暗里，手边是那枚宋之遇留下的铜钱，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没有攥紧。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的树梢，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他想起很多年前漱玉殿的夜里，那个小孩坐在窗台上晃着腿，偏过头来问他：“阿渊，你喜欢我吗？”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殿下这么好，没人会不喜欢殿下。”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孩子随口问的话，可那个小孩后来在屋顶上又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他没有听清。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轮廓了。“桂花快开了，你还会回来吗。”他低声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来看我，为什么要躲着我……

风从门外灌进来，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