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点,寝室里彻底静下来。
梧桐叶还在窗外沙沙地响,楼下的迎新广播终于停了。走廊尽头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次,又灭掉,光从门缝底下爬进来一条,又缩回去。
宋晓棠还是没睡着。她侧躺着,背对着墙,手机攥在手心,屏幕忽然亮了,她飞快地按灭,等了两秒,又按亮,眯着眼看。是家里的消息,妈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转成文字,三行字在黑暗里发着惨白的光:弟弟这学期要补课,家里钱紧,这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要是能挤出来一点,就先寄回去。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消息删了,退回桌面,点开计算器,把这个月的账又算了一遍。助学贷款,饭卡,暖水瓶,塑料盆,还有上个月借给同乡的五十块。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动。上铺传来很轻的一声,是许念翻了个身。
「睡不着?」许念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晓棠愣住,她没想到许念也没睡,更没想到是她先开口,张了张嘴,半天才「嗯」了一声。
「我也睡不着,」许念说,「床有点硬,认床。」
宋晓棠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习惯了,多住几天就好了。」
黑暗里静了一下,然后许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也压得很低,怕吵醒谁:「你睡得真晚。」
「你不也是。」
「我是认床,」许念停了停,「你是有心事。」
宋晓棠没接话。她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跟妈说的那句「钱够用」,那三个字连她自己都不信。
「刚来,有点不习惯。」她最后说。
「嗯,」许念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不习惯也正常,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四个字落在黑暗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宋晓棠没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松。
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翻身的动静,还是叹气,她分不清。她屏住呼吸听了听,再没声音了。她想,大概是刚到新地方,谁都有些不习惯。
只有周予安那边的桌角,还透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宋晓棠睁着眼看那点亮光,想说一句「早点睡」,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才认识第一天,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能说这句话的人。
她翻了个身,脸朝墙,闭上眼。那点亮光在她眼皮后面,久久没散。
第二天早上,宋晓棠照例醒得最早。天刚蒙蒙亮,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水房洗漱。回来的时候,屋里还暗着,许念蜷着被子,林知夏睡得规矩,只有周予安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词汇手册,台灯还亮着,一宿没关。
宋晓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四张床上。
她走过去,把周予安桌上那盏还亮着的小台灯,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