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中秋
中秋前一周,宿舍楼就一天天空了下去,回家的、出去玩的都陆续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半夜难得再亮一次。到了中秋前夜,整栋楼亮着的灯,数都数得过来。302寝室,四个人一个都没走。
宋晓棠没打算回,家太远,来回的车票够她一个月的饭钱。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学校里有事,走不开。电话那头,妈「哦」了一声,也没多问,只说"那你照顾好自己,月饼留着,等你放假回来吃"。宋晓棠"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把那句"其实我是不想花那笔路费"咽了回去。她知道妈懂,妈也从不把话挑明。
周予安更没打算回,她说要复习、马上期中考试了。宋晓棠想,大概她是舍不得那两张来回的车票钱——两个人,谁也没说破,却都懂对方那份"回不起"或"舍不得回"的算计。
许念订了票又退了,她没说为什么,只把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最后说:「算了,不折腾了。」宋晓棠看见她退票的界面,心里动了一下——许念这样的人,愿意为"不折腾"留下来,多半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回去也没什么盼头。
林知夏家最近,就在上海,可她也留了下来。她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学校有活动,走不开。不回去过节了,你和爸多吃点。」挂了电话,她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块旧手表。宋晓棠刚好抬头,看见她那个眼神——不是难过,是习惯了"不回去"之后的那种空。
四个人,四种不回家的理由,凑在一间屋子里,反而谁也不用假装热闹。
中秋那天傍晚,许念最先沉不住气。
「总不能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吧,」她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我去买点东西,今晚一起过。」
宋晓棠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下——她想说"别花那个钱",可想起了那天在水房被许念看见的自己,想起了那句"怕你不习惯",只跟了一句:「别买太多。」
许念已经出了门,头也没回:「知道啦。」
她回来的时候,拎了满满两大袋。月饼、柚子、几听饮料,还有一盒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倒,像卸下什么包袱。
「月饼是应景,」许念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语气故作轻松,「蛋糕是随便买的,凑个气氛。」
宋晓棠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下悄悄攥紧。她悄悄在心里算着价钱——柚子八块,月饼两盒,饮料,蛋糕……算完,又把这个数按了下去。她已经学会,有些账,只许自己知道。
可这次,许念忽然拉了她一把,像是看穿了她心里那本正在翻的账。
「你少在那儿算,」许念把一盒月饼塞进她手里,力道不大,却不容推拒,「这是我请的,不许想着还。今天过节。」
宋晓棠握着那盒月饼愣住,看着许念——这个从前让她觉得"远"的女孩,此刻眼睛亮亮的,带着点倔强的好意。她忽然没忍住笑了,笑里有点鼻酸,又有点暖。
「对,今天过节。」她说,笑了一下。天黑下来。
四个人把桌子擦干净,把东西一样样摆上去。周予安从柜子里翻出四双一次性筷子,一人面前摆一双;林知夏把柚子剥开,递了最大的一瓣给宋晓棠;许念把蜡烛插好,又觉得不够,把饮料也开了,倒在一次性杯里。
「关灯吧。」许念说。
周予安伸手把灯关了。寝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晃晃的,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许念把蜡烛点上了,火苗小小的,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轻轻晃。
蜡烛的光很小,却把四个人的脸都照亮了。四张脸,四种表情——宋晓棠的微微笑,许念的理所当然,周予安的安静,林知夏的柔和——在这一刻,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同一团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