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我们
中秋过去,天气一点点凉了,梧桐叶开始往下掉,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寝室的空气也在不知不觉间起了变化。宋晓棠和许念不别扭了,偶尔还能互相笑话;周予安和许念也能好好说话了,小组讨论时不再针尖对麦芒;连林知夏那个永远的"都行",听起来都顺耳了许多。
变化是细的。从前四个人各过各的,现在会互相带饭;从前熄了灯就各自睡,现在会聊到半夜;从前谁的抽屉空了没人注意,现在谁的纸巾用完了,总有人默默补上一包。宋晓棠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往账本上写——她知道,这些不是能算清的账。某个晚上,她躺在被窝里,听见上铺许念翻身的动静,忽然觉得,这间屋子,真的成了"家"的样子。不是那种有爸妈有弟妹的家,是另一种,四个毫无关系的人,因为住得近、处得久,慢慢长出来的、松松的、却牢的家。
四个人开始一起去食堂,宋晓棠和许念并排打饭,一个打最便宜的套餐,一个打最贵的,却总能吃到一个盘里——许念把自己碗里的肉拨给宋晓棠,宋晓棠假装没看见,下次打饭时多打一勺汤端给许念。一起去上课,占最后一排的四个连座,周予安记笔记,林知夏递橡皮,许念在课本上画小人,宋晓棠在旁边偷偷笑。晚上熄了灯也不急着睡,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闲话,说到谁笑了,就都跟着笑,笑声压在被子里,闷闷的,却甜。
某个周五的傍晚,许念趴在桌上,忽然抬起头,头发还乱着,眼睛却亮:「明天周末,咱们出去逛逛吧。来了这么久,还没一起出去过。」
「去哪?」周予安正对着一道题,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是这道题还没解完,心已经动了。
「不知道,」许念说,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你们定。」
她扭头看宋晓棠:「晓棠,你想去哪?」
宋晓棠正叠衣服,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想了想:「我都可以。别太花钱就行。」她说"都可以"的时候,眼神里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来上海这么久,她还没正经出去逛过,连学校门口的那条街都没走完。
许念又看林知夏:「知夏,你呢?」
林知夏坐在床边,正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码进柜子,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自己的心。她抬起头,习惯性地要应声,嘴唇刚动——
周予安和宋晓棠几乎同时开了口:
「都行。」
三个人都愣住了。许念先笑出来,笑得直拍桌子,手里的笔都震掉了:「都行,就知道你会说都行。」
林知夏张着嘴,那句话叫她们抢了先,半天才合上,自己也跟着笑了:「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还用知道吗,」宋晓棠也笑,把刚叠好的衣服又抖开,「你哪回不是这三个字。」
「我哪回都是?」林知夏佯装不满,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周予安难得也笑了,嘴角扬起来,又很快压下去,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把那道解了一半的题推到一边,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先歇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寝室里那盏灯亮着,暖黄的光照下来,落在四个笑作一团的人身上。宋晓棠看着她们,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两个字,是什么时候悄悄长出来的——不是哪一天,是这些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笑的晚上,一寸一寸,缝进来的。
四个人凑在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把明天的行程瞎编了起来。
「先去吃早饭,」许念说,掰着手指,「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生煎,排队老长了,但好吃。」
「排队就算了,」周予安皱眉,「半小时起步,不值当。」
「出来玩不就是图个排队吗,」许念反驳,「你那日程表能不能先收一收。」
「我日程表里明天本来就是空的,」周予安小声说,像是难得承认自己也有空的时候。
宋晓棠听着,心里偷偷描了一遍明天的样子:不用算账,不用赶着打水,就跟着她们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她来上海这么久,地图只划过学校和食堂两点,连地铁坐反过两次。明天,她想试试,不认路也没关系,反正有人带着。
「我想去外滩,」林知夏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被笑,「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去过外滩。上海人,没去过外滩,说出来丢人。」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她。许念先笑:「上海人没去过外滩?林知夏你这是上海人的耻辱。」林知夏也笑,难得没有说"都行",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明天,外滩得去。」
「成,外滩,」宋晓棠跟着说,把"外滩"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陌生的,又有点向往,「我也没去过。」
「那一起,」许念一拍桌子,「四个没去过外滩的,组团去。正好。」
周予安沉默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她没说"我没去过",但宋晓棠注意到,她手机已经搜起了"外滩地铁怎么走",屏幕的光映在她镜片上,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笑够了,许念抹了抹眼角,桌上沾了一点泪印:「那就说定了,明天出去。」
「去哪?」周予安问,笔又拿起来了,像是要在日历上圈明天。
许念、宋晓棠、林知夏一起看向她,异口同声:「都行!」
四个人又笑开了。笑声从302飘出来,在空了一半的楼道里,格外地响,像是在替这间屋子,宣布一件事——"我们",成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许念就把另外三个人摇醒了。四个人挤在镜子前刷牙,宋晓棠看着镜子里四个乱蓬蓬的脑袋,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出门"该有的样子——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家人,是四个各自有来路、却愿意一起走的人。她把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跟着她们,走出了302的门。
楼道里还飘着昨夜的凉,许念走在最前头,头发都没梳顺,一边下楼梯一边回头催:"快点快点,生煎要排队的!"周予安难得没背书包,空着两手,像是把那张日程表也留在了寝室里。林知夏跟在宋晓棠身边,脚步比平时轻快,宋晓棠瞥见她腕上那块旧表,表带还是磨白的,可今天她没去摩挲,只是任它随着步子轻轻晃。
出了宿舍楼门,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点梧桐叶的腥甜。宋晓棠下意识把羽绒服裹紧,鼻尖钻进那股新衣服的细绒味——是林知夏给的那件。她侧头看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正仰着脸看天,天边泛着鱼肚白,映得她侧脸软软的。宋晓棠忽然想,这件衣服不只是暖,还是林知夏替她,把"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这句话,一针一线缝进了领口。她没说谢谢,可她把拉链又往上提了提,像把那份好意,妥妥地揣进了身子。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她们四个。许念举起手机,对着站台的牌子拍了张照,说:"留个证,咱四个第一次出门。"周予安在旁边小声补了句:"也是我第一次坐公交去外滩。"宋晓棠和林知夏同时转头看她,她耳根一红,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假装看站牌。四个人笑作一团,晨光里,四个影子挨得近近的,投在空阔的站台上,像四棵才栽下的小树,根还浅,却已经愿意,往同一块地里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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