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回家·归
寒假的车票,是宋晓棠提前一个月抢的。硬座,十六个小时。她盯着抢票页面刷新了半宿,最后只抢到一张站票开头的硬座——无所谓,十六个小时,她在家扛过更久的。临走前,她把寝室的水龙头拧紧,窗户关好,又把每个人的桌子都擦了一遍,像在替这间屋子,守着"我们"。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泡面味、脚臭味、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她靠着过道坐了整整一夜,腿肿了,也不觉得苦。她想起上一次坐这么久的车,是来学校报到那天,只是那次是满怀忐忑,这次是满载而归——书包里塞着林知夏给的羽绒服,心里揣着四个人。
拖着行李箱,走在县城老街上,路灯昏黄,路边的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家在村东头,二层的红砖房,墙皮有些剥落,院门半掩着。远处有谁家在放鞭炮,零零碎碎的,像是年的前奏。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弟弟的笑声。那笑声她太熟了,从前她在灶台边忙活的时候,这笑声就从堂屋飘过来,从来不需要她参与。
她推开门。堂屋里,爸妈和弟弟妹妹正围着桌子吃饭。妈一抬头,看见她:「回来了?快坐下,饿了吧。」爸「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还夹着菜。弟弟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喊了声「姐」,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扒饭了。
宋晓棠应了一声,放下箱子,去厨房拿碗,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这只碗,是她初中时用旧的,边上都磕了个小口。灶台上还热着饭,她盛了一碗,坐到桌边。桌上四个菜,妈特意多炒了两个,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她知道,女儿回来,妈才舍得买肉。
「妈,肉您也吃。」她夹了一块放到妈碗里。
妈推回来:「你吃你吃,长身体呢——哦,你长大了。」妈说到一半,自己笑了,笑里有点心酸,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疼这个总在让的女儿。
弟弟已经吃完了,碗一推,起身要去玩。妈喊他:「把碗收了。」
「让姐收。」弟弟头也没回,跑了,像这句"让姐收"天经地义。
宋晓棠放下筷子,起身去收碗。妈摆手说不用她来,可她还是抢在妈前头,把碗摞好了,端进厨房。水龙头的水凉,她搓着碗上的油,忽然想起上海寝室里,自己也是这么收拾——只不过在那儿,她收拾的是四个人的,在这儿,是全家人的。位置不同,活儿一样。
那天晚上,她睡在堂屋的小床上。这床是她从小到大睡的,床单洗得发白,角上缝着一块补丁。躺下,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里弟弟在跟妈要新鞋,妈哄着说明天去买。她的指尖在那处补丁上停住,攥了攥,又慢慢松开。那块补丁,是她小学时妈缝的,那时候她的膝盖总破,妈就缝一块厚布护着。如今膝盖早不破了,补丁还在,像一个不肯褪去的记号。
她闭上眼,攥着被角。回来的第一晚,她忽然有点想上海那间寝室。想林知夏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想周予安床头那盏总亮到深夜的小夜灯,想周予安桌上那两杯豆浆——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给她的。在那间三楼的屋子里,没有人说"让姐收",没有人把她排到最后。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喉咙发紧。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明明回家了,却好像,离那个家,有点远了。不是不爱,是那个"姐姐"的身份,穿在那儿太久了,久到她一回来,就自动套上,连喘口气都觉得不该。而上海的那间寝室,让她第一次知道,脱下来的感觉,是什么样。
往后的几天,日子像从前一样流过。她帮妈去井边洗了一家子的衣裳,冰水浸得手通红,妈在旁边说"你去歇着,我来",她没歇,把最后一件拧干了才起。弟弟的寒假作业堆在桌上,她坐过去,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弟弟听不懂,她耐着性子讲第三遍,像极了从前。妹妹趴在她膝头,翻她从上海带回来的照片——其实是寝室四人的合照,许念非要拍的,四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东倒西歪。妹妹指着许念说"这个姐姐好看",她笑着点头,心里却把那张脸,又描了一遍。
有天夜里,妈在灯下补弟弟的鞋,忽然说:"你在外头,有人管你吃饱穿暖吗?"宋晓棠顿了顿,想起林知夏那件羽绒服,想起阳台上周予安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许念那杯温豆浆,说:"有。室友都挺好。"妈"哦"了一声,没再问,可她看见妈的嘴角松了一下,像是放心了点,又像是失落了点——女儿的"有人管",不再只是她了。
她忽然明白,自己离这个家远了,不是因为走远了,是因为上海那头,多了一根线,牵着她。从前那根线,只连着村东头的红砖房;现在,它一头系着家,一头系着三楼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她还是姐姐,只是不再是"只"是姐姐了。
走的前一晚,她把行李收拾好,又去厨房把妈第二天要用的菜洗了、切了,码在盆里。妈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她出门时,往她兜里塞了两百块:"拿着,别省着。"她推了推,妈执意塞进来,她就没再推——这一回,她收下了,没像从前那样原封不动退回去。她想,也许"懂事"不是样样都让,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接着。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老家的雪原一点点退后。手机震了一下,是寝室群:许念发了张图,"都到了没?"周予安回了个"在",林知夏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她打下一行字:"明天到。"发完,把那两百块,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和那件羽绒服的标签放在一起。
车窗外,远处的村庄一盏盏灯灭了,只剩天边一线灰白。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很想快点回到那间三楼的屋子——不是因为家里不好,是因为那里,有人会问她"回来了?",而不是"钱够不够"。这一趟回家,她带走的不是肉和红包,是那个"我也可以先想着自己"的、很轻很轻的念头。
客车驶过一片结了冰的水塘,月光铺在上面,白得晃眼。她想起小时候,冬天也爱来这水塘边,和弟弟砸冰玩,手冻得通红,妈在身后喊"进来烤火"。如今水塘还在,妈的喊声却好像隔了一层——不是听不见,是她已经站在了水塘的另一岸,这边是上海的三楼,那边是村东头的红砖房,她两脚都沾着泥,却都不肯全拔出来。
邻座的大姐睡得歪过来,头靠在她肩上,她没躲,轻轻扶正了对方。这动作她太熟了——在家让着弟弟,在寝室让着三个,如今对陌生人,也下意识先想着别人。可这一次,她扶完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件藏蓝羽绒服,忽然笑了笑:让归让,她到底还是把自己那件衣服,妥妥地带回来了,没让给谁。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先想着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寝室群,许念发了张自拍,背景是空荡荡的302,配文"阔佬们,想我没"。周予安回了个"想了",破天荒多打了个"了"字。林知夏发了个"想"的表情,后面跟了颗心。宋晓棠看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停,打下一行:"想。明天见。"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把那三个人的热闹,先焐热了带回去。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一颠一颠的。她合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弟弟的笑声,一会儿是许念探出床板的脑袋,两个画面叠在一起,竟也不打架。她想,也许"家"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你可以爱村东头的红砖房,也爱三楼那盏小夜灯;可以惦记妈的那句"钱够不够",也惦记许念那句"想我没"。这两头,都是她,她终于,不用再只选一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