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天|七月十一日
〔L〕
六点半刚过,我醒了。
闹钟早就关掉,这个时间却比闹钟还准。窗帘缝里已经透进很亮的天光。
她昨天下午的消息,我到夜里才看见。那时已经不早,我只从头读了一遍,想着第二天清醒一点再回。结果一早醒来,留在脑子里的不是那些祝福,而是她那句“也很高兴”。
吃过早饭,妈妈让我下楼取一个快递。走到门口,她又从厨房探出头,让我顺便带走垃圾,再去小店买一瓶酱油。
高考前暂时绕开我的那些家务事,就这样一件件回来了。妈妈总会说:“考完高考了,成为一个大人了,要学会为家庭分担一些家务事了。。。”算是一种郑重宣布。只是在每次出门前,“顺便”后面会比从前多出一点内容。
楼道里留着潮气。推开单元门,热意很快贴了上来。快递柜的屏幕被阳光照得发白,我抬手遮住一角,才看清取件码。
等小店找零时,朋友小叶发来一条消息。他问我昨天去驾校,摸到方向盘没有。
我说没有,第一天的主要内容是排队、体检,以及证明自己适合继续排队。
他回了几个笑脸,又说等我真正上车,记得汇报进展,他要和我比谁先拿到驾照。
回到家,我把酱油送进厨房。快递刚拆到一半,手机上方还停着她昨天的消息。
“不过最后两个月能坐在你后面,就算没交流我都很高兴。”
按字面,她只是在接住我昨晚那句“心情突然变好”。一来一回,很完整,没有必要再往下解释。
我把美工刀沿着胶带划到一半,刀口偏了出去。纸箱没有坏,只是开口从中间斜向了一边。
原本只想先回一句家里的近况:高考完回到家,家庭地位由考前的“是个宝”瞬间下降,变成了苦力。写好以后,那句“也很高兴”仍在上面,没办法像酱油和快递一样,各自放到合适的位置。
高三最后两个月,她坐在我身后。我们之间只隔一张课桌,真正说过的话却不多。晚修时,教室里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翻页声、笔尖擦过草稿纸的声音,还有后排偶尔漏过来的半句吐槽。
她偶尔会抖腿,鞋边轻轻碰到地上那摞书,纸页便窸窸窣窣地响。我起初以为是谁在翻资料,听久了才知道,声音是从身后来的。我和Y君都没忍住笑了一下,还挺可爱。
我通常不会回头。
有一次,她和同桌不知道说到了哪道题,语气里带着很认真的绝望。等身后重新安静,我才发现自己忘了下一步要算什么。
她大概不知道。我没有交代是哪一次,只留下一点从后排传来的声音。
轮到那张海报。
东边楼梯的平台有一扇窗,往外能看见楼下的一棵大木棉树。花期早已过去,树冠浓绿。“责任之星”的照片墙就在平台转角。
最后两周,我总从那里经过。第一次绕过去时,我以为海报只是还没来得及贴,但是其他班都有。第二天,那一块还是空着的。后来每次走到平台,我都会先看一眼墙,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
直到离校,海报照片也没有出现。
现在她先提起照片,我终于有了说这件事的理由。我把那两周塞进括号,句首又加了半句玩笑。括号合上,我转去写钥匙扣。
钥匙扣也需要解释。
它原本是天文社准备做的周边。我们准备了很久,也请设计部的画师做了一个形象。画出来以后,社员里有人说它有一点像我。我看了很久,只觉得过于可爱,实在很难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后来便一直把它当作社团的小吉祥物。
计划后来因为各种琐事被取消,我觉得可惜,还是自己做了几个。它当然和我有一点关系。可如果我亲口告诉她“这就是我”,再把它当作毕业礼物送出去,整件事便会忽然变得奇怪。
最后,我只交代它从哪里来,为什么数量不多。至于到底像不像我,那里空着。
她还提到清北。小时候大家确实把它当作一个很明确的目标。后来认真考虑专业,才发现学校、方向、自己的状态,以及以后究竟想做什么,并不能只用一个名字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