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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砖该换了（第1页）

苏晚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的是实验数据。

海南育种基地的夜灯惨白，屏幕上跳着第37代水稻的性状对比图。她揉了揉眼睛，把最后一行数据敲进表格。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导师发来微信：“到了报平安，这批材料很重要。”

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打算眯五分钟再收拾行李。

再睁眼，是青石板地。

膝盖疼得像碎了。

她跪着。眼前是一片灰扑扑的砖地，缝隙里长着杂草。身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嬷嬷，手里捏着把戒尺。

苏晚愣住了。她想站起来。

嬷嬷的戒尺“啪”地敲在她肩上：“跪好。”

苏晚低头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浅绿旗装，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不是她的衣服。她昨晚穿的是实验室的灰T恤和牛仔裤，桌上还摊着没收拾的充电器。

她抬头看四周——灰瓦红墙，飞檐斗拱，廊下挂着褪色的灯笼。院子角落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叶子落了一地。不是她租的单身公寓，不是实验室，不是海南。

苏晚脑子一片空白。

做梦。一定是做梦。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试图跟嬷嬷解释：“我不是……您听我说，我……”

嬷嬷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她：“苏格格，您冲撞了李侧福晋，罚跪一个时辰。这才刚过半炷香。您要是再闹，老奴只能去请侧福晋的示下，加罚。”

苏晚张了张嘴。

格格？侧福晋？

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堆陌生的记忆，像有人把一整本档案强行塞进她大脑。画面碎片一样往外蹦——四贝勒府，康熙四十七年，苏格格，汉军旗包衣，父亲是个小笔帖式，去年进府，不得宠。

昨天在花园里，前身撞上了李侧福晋。李侧福晋身边的大丫鬟手里端着一盆水，前身没看路，绊了一下，水泼到了李侧福晋的鞋面上。李侧福晋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大丫鬟替主子开了口：“苏格格，您这是故意的吧？”前身吓得跪下了，磕头认错。李侧福晋还是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人把她带下去罚跪。

一个时辰。

苏晚心里往下沉。这些记忆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感受到前身跪下去那一刻的恐惧。不是她的恐惧，但像一层膜一样贴在她身上。

她盯着地砖，足足愣了十几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是康熙四十七年？”

嬷嬷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是。”

苏晚没再说话。

康熙四十七年。废太子风波前夕。这一年，康熙第一次废太子，九子夺嫡正式拉开序幕。四爷胤禛三十岁，刚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表面上吃斋念佛，不争不抢，暗地里揣摩圣意，步步为营。

她穿进了清朝。

穿进了四贝勒府。

穿进了那个——她博士论文里引用过的、雍正皇帝的府邸。

苏晚忽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清醒。

她的博士论文第三章，写的就是雍正朝的农政改革。她引用过《耕织图》，引用过雍正劝农的谕旨，甚至专门去第一历史档案馆查过他在藩邸时期对庄园管理的记录。她研究了他整整两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康熙四十七年到六十一年间，四贝勒府每年的田产收入变化。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三十岁的冷面王爷，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皇帝。他会推行摊丁入亩，会设立军机处，会写《大义觉迷录》，会亲自试种水稻，会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土豆和玉米。他在位十三年，干了别人三十年都干不完的事。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耕织图》，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推土豆、推玉米，不知道自己在历史上留下的评价会两极分化到那种地步。他现在只是一个藏拙的贝勒，每天琢磨怎么不被康熙盯上，怎么在兄弟们的明枪暗箭里活下来。

而她，知道全部。

苏晚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研究了他两年，现在他就在隔壁院子，三十岁，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看过他的朱批，看过他的起居注，看过他晚年写下的那些疲惫又执拗的文字。她对他的了解，可能比他现在对自己的了解还多。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知道历史没用。知道历史又不能当饭吃。她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怎么在一个包衣格格的位子上活下去，不死于宅斗，不死于夺嫡，不死于随便哪个主子的迁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