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没有风。
蜜柑走进去,声音先没了。沼泽里虫叫鸟叫水泡声,到这儿全断了。脚底下咔嚓一声,踩碎一块干泥。声音脆,没传出去多远就散在热气里。太阳顶在头上直晒,地面泛白。她蹲下来摸。硬的,裂成一块一块,边儿翘着,像碎陶片。烫手。
她抽了抽鼻子。土。干土。还有股灰味,石头晒透了的味道。一点水汽都没有。
往里走。脚底越来越热,隔着桑婆的麻布——磨得只剩几层了——热从地缝里往上烘,布脚心发烫。她拣草多的地方下脚。草枯黄,一踩就碎,末子沾在脚背上,痒。
水没了。她舔了舔嘴唇。干。嘴皮裂着,一舔一股咸味。
黄昏时她缩在两块断墙后头。半截古石塔塌在那儿,石头黑乎乎的,像叫火烧过。地上有灰堆。她把身子贴住墙根。石头凉丝丝的,白天吸的热正一点点往外散。夜来得快,热气从地面退得也快。她抱着腿坐。猫眼在暗里撑开。荒原的夜比林子里亮,天上有星,断墙、石塔、远处一道浅沟都看得见。再远就是一片黑。
她听风。风从北边来,细细的,呜呜地响。她耳朵转了转。风里夹着沙。风向没变。听了一阵,她爬起来,跟着风走。
找到河床时天快亮了。干的。底上全是龟裂纹,跟别处一样硬。她蹲下去,拨开表面的碎石。沙有点湿。再往下挖,颜色深了。她把麻布解下来叠成四折,捏起湿沙放进去拧。水从指缝里滴下来。少。但能用。她仰起头,张嘴接。凉的,一股土腥味。
一天。两天。水越喝越少。河床再挖不出了。她看见仙人掌,矮,肥,刺竖得密,顶端结着紫红色的果。摘了一颗,用匕首削皮。果肉软,酸里带甜。她吃了三颗。胃里有了东西,渴还在。
第三天中午,她看见了商队。
远。土路那头。几匹驮马,高的两匹,矮的几匹。有人。铃铛声飘过来,叮,叮,很轻。她站起来,想喊,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她朝那边走,步子越迈越快。脚底起泡,破了,每一步都疼。她追着铃铛声走。人影近了,四个,也许五个,有扛货的,有牵马的。她看见马尾,看见人头,看见他们停下来。有人回了一下头。
蜜柑挥手,嘴张了张。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
"等……等一下。"
那人没应。蜜柑看见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回头。看她的猫耳。看她的头发。然后队伍动了。马铃响得急起来。他们走得快。鞭子响了一声。
蜜柑站住。手还举着。她慢慢放下来。风从西边卷过来,尘土扬起来,把人和马都遮了。等尘落回地上,土路那头空了。
她站了一会儿。
她用衣角擦了擦嘴。转身,继续走。太阳西斜,影子在身后拉成一条细线。腰左侧还疼,肋下那团淤青又胀起来,她按着,慢慢走。
第四天早上,她翻草根。手伸进一丛枯草底下掏,摸着个湿乎乎的东西,以为是块根,用力一拔——指尖一阵锐痛,像针扎。她猛地缩手。一只蝎子,褐色,尾巴翘着,个头不大。伤口在食指上,血珠冒出来,红里发黑。
疼。先是锐的,跟着变钝,手指烫起来。她看着那只蝎子落回草里,尾巴摆了摆,钻进沙中。
她坐下。头晕。手指肿了,从指尖往手背上漫。低烧顺着伤口往上爬,胳膊发麻,喉咙干得发疼。她想起莉拉,那瓶解毒剂。解包袱的时候手抖。棕色的小药瓶还在。她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苦,浓,像熬焦了的草根。药汁顺着喉咙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起来。
半时辰。手指的麻退了。又过一会儿,肿也消下去些。她用刀尖挑开伤口挤血,黑血出来,慢慢变红。疼。但不烧了。
药瓶放回包袱,手指缠了片布。她起身朝南走。太阳大,没有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热的铁板上。
第四天下午,她又听见了声音。
马蹄。驮马,慢走。还有铃铛,叮叮的,跟商队那个不一样,这铃响得散。她抬起头。坡上下来一个人,牵着匹棕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鼓鼓囊囊。那人走路一摇一晃,每一步都像踩实了才落脚。
是个女人。高,壮,棕色的鬃毛扎成短辫,皮肤晒得发红。她先看见蜜柑,停住脚,棕马也跟着停。她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晃。"
蜜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嗓子太干。
女人从马背上扯下个水囊扔过来。蜜柑接住,没站稳,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