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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第1页）

周三晚上，骆昭趴在床上刷手机，头发还没干透，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

林向北刚跟她通过视频电话。他在宿舍阳台上举着手机给她看新买的滑板，轮子是深蓝色的，板面贴了一张他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他说周末带她去运动公园，她不会滑没关系，他教她，摔了他垫着。她说你先保证自己不摔再说。他说我不摔，我什么时候摔过。然后一阵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喷嚏，手机晃了一下，她看见他身后晾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在挥手。

挂了电话她翻了翻朋友圈，又点进另一个对话框。陆时渡下午发了一条消息，她还没回。内容是：“今天有客人问抹茶曲奇能不能单独买一盒。我说不行，那是给邻居留的。”她当时回了个捂脸的表情，然后就放下了手机。现在她往上翻聊天记录，从他第一次私信“绿豆饼什么馅的”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开业那天他说“抹茶曲奇给你留了”。上周他说“你的专座，虽然你还没来坐过”。昨天他说“那壶红茶里我放了一小碟曲奇，这次没等你来拿”。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扣子，松松地缝在她日常的缝隙里，不紧，但每次看到都会轻轻拽一下。

她翻到最下面，正准备退出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点进了他的社交账号主页。最新一条动态是下午发的：吧台上摆着两杯拉花，一杯是拿铁，一杯是美式。配文：“调试新豆子。有人嫌苦，有人嫌淡。想调一款刚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真难。”下面有几条评论，她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一个女孩的留言：“很美。”陆时渡回复：“你来了就更美了。”

骆昭盯着这条回复，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她点进那个女孩的主页。头像是逆光的侧脸，长发，下巴很尖。简介写的是“央美·摄影”。最新一条动态是一组黑白胶片，拍的是咖啡店里的场景：吧台上的手冲壶、靠窗的空座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往杯子里倒奶泡。配文是：“我男朋友调的咖啡，拉花比我画得好。”定位是“渡·咖啡”。

骆昭把那条动态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文字，第二遍看照片里的手，第三遍看定位。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坐起来，把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环住小腿。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床单上，湿头发贴着后颈，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她没有擦。她只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那面永远停在十二点二十七分的钟。

隔了很久，她拿起手机，再次点进那个女孩的主页。一条一条往下翻。黑白胶片、咖啡杯、逆光的街景、一个男生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侧影——他的脸被阴影挡住了一半，但她认得那个轮廓。下颌线利落，嘴唇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好接近。配文是一个小小的月亮emoji。那个女孩在评论区回了一句：“下次拍正面，别躲。”陆时渡的账号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躲。他在另一个人的镜头里，没有躲。

骆昭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轻轻掐着指关节。她想起来陆时渡昨天还在微信上问她明天下午有没有空，说抹茶曲奇快被她放坏了。她当时回的是“下次吧”。他想约她见面。他已经约了她很多次。但他有女朋友。他在另一个平台，用同一个账号，叫另一个人“很美”，对另一个人说“你来了就更美了”，让另一个人拍他的侧脸，答应下次不躲。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喉间那口闷气怎么也吐不干净。然后她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这次是病理性的，喉咙开始发痒，气管像被什么东西收紧了一下。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沿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把杯底压在嘴唇上，等那阵痒过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林向北的对话框。

上次通话之后，她一直想着要在周末把咖啡店的事告诉他。她甚至在心里打过草稿——从那条私信开始，到她在街对面偷看的那一次，到那些抹茶曲奇和“你的专座”，到陆时渡有女朋友这件事。她会把所有事都摊在牌桌上，像翻一张雷诺曼牌一样，正面朝上。然后她会问他：林向北，我是不是做错了。

但她现在等不到周末了。

她打字：“在吗。”

秒回：“在。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周末你不用来了。”

“啊？？？”

“我去找你。”

对面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弹出来一长串消息：“真的假的？”“你之前不是嫌我那边太远吗？”“怎么突然要过来？”“出什么事了？”

骆昭看着屏幕上刷刷弹出来的消息，可以想象林向北此刻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却有点压不住的笑，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可能正在擦刚洗完的脸。白羊座就是这样，开心和担心同时涌上来，哪个都藏不住。他大概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坐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头发还没擦干，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用手背随便抹一下，继续打字。

“没事。”她回，“就是想看你打球。想看你上次说的那个三分球。”

“比赛都过了好几天了。”

“那你也打给我看。”

他发了一个摸后脑勺的表情包。又发了一条：“到底怎么了？”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重新打。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不太健康的心跳。最后她发出去的是：“就是想你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巨大的笑脸，然后是一串感叹号，然后是“我去车站接你”“几点到”“想吃什么”“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真的绝了”“你这次来我把你上次说想吃的所有东西都带你去吃一遍”“对了给你看我的新球鞋，今天刚到，穿着贼舒服”。骆昭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条弹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什么都问她，什么都想给她。而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想去找他。

“周六早上十点到。”她说。

“好。我提前去车站等你。”

“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她没回这句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林向北从来不迟到。高中约会从来不迟到，大学异地四年多，每次来看她从来不迟到。白羊座的爱就是这样——准时，赤诚，像每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不玩花样，但永远靠得住。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洇出的痕迹，看起来还是像雷诺曼的云牌。云是混乱，是不确定，是看不清。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时渡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在他最后发来的那句话：“今天有客人问抹茶曲奇能不能单独买一盒。我说不行，那是给邻居留的。”她当时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那是昨天的事。现在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轻飘飘的，像一个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她不知道他有女朋友的时候，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块曲奇，甜的，带着烘焙的暖意。现在她知道了。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没有落点的承诺。他有女朋友，他为什么要给邻居留曲奇。他有女朋友，他为什么每次都在对话框里出现得那么刚好。他有女朋友，他靠在咖啡店门口抬头看她的窗户，心里在想什么。她想不出来。她猜不到。她也不想再猜了。

她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那句“你的专座”，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一行字。打完没有发，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她把手机按灭，翻了个面扣在牌布旁边。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窗帘，一瞬间暗了一下，又亮了。

她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拉回牌桌。但她没有翻牌。她只是把那张信牌拿起来，放回牌堆最中间，用其他的牌压住。像在埋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