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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睹窘境后的体贴（第2页）

所有狼狈避无可避。

来不及忍耐，来不及遮掩，来不及维持半分体面，来不及避开对方的视线。

温热的呕吐物直接涌出口腔，他拼尽残存力气偏头避开干净床面，可突如其来的反胃让身体发虚，反应慢了半拍，大半污秽还是浸染浅色床单，晕开一片湿冷狼藉，少量污渍溅到快步上前的嬴肆干净的衣襟袖口上。

整洁衣物瞬间染上难堪痕迹，空气彻底凝滞。

苏言熙僵在床头，指尖死死攥住床单，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冻住，指尖泛出青白，脊背绷得僵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停滞。

理智上他十分清楚，这只是心肺恢复期食道黏膜敏感、肠胃受刺激引发的正常应激反应，是休养阶段常见的状况，本不会觉得难堪。

可心底的窘迫从来不会顺从理智。医护、护工、亲妹妹看见，他都能坦然面对，唯独嬴肆不行。

长久以来，他在这个人面前拼命维持体面，端着清冷高傲的姿态，一次次冷脸驱赶，刻意划清界限，总想让对方看见自己从容自持、无需任何人照料的模样，想证明自己独自扛得住所有病痛煎熬。可此刻，长久搭建的伪装轰然碎裂，狼狈失控、虚弱无力的一面，完完整整暴露在他最想疏远的人眼前。

心底翻涌的不只是羞耻，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拉扯。辛苦维持的冷淡姿态一朝崩塌，无数次强硬划下的界限瞬间作废，那份“我不需要你”的执拗，被眼前的现实彻底推翻，满心都是自嘲。

他僵着身子，眼神空洞望向半空，不敢看床边狼藉，更不敢直视对方沾了污渍的衣服，身体微微发颤，喉咙里残留的酸涩闷得胸口发紧。

预想里的嫌弃、错愕、后退、不耐，半点都没有出现。

嬴肆的眼里看不见脏乱与窘迫，只看得见他骤然惨白的脸、摇摇欲坠、撑不住的脆弱模样。

他快步上前，动作轻而稳，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扶住少年颤抖单薄的肩背，力道克制温柔，刚好稳住他快要歪倒的身子。

“没事。”

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满是安抚，“没关系。”

没有嫌弃，没有责备，没有讶异，只有全然的接纳。

嬴肆小心俯身，轻轻将他揽进怀里，让他失重发软的身体稳稳靠在自己踏实温热的胸膛，分寸克制，纯粹是出于守护与支撑。

温热的体温透过外套传递到他单薄病号服上，裹住他发凉的躯体，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竟然也有种“安心感”。

这样的近距离相贴，将从前刻意隔开的距离、强行维持的疏离，尽数打破。

苏言熙被动靠在他怀中，浑身僵硬，心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自嘲，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自己所有清高自持、坚硬骄傲，全都被这人看得一干二净。所有狼狈、脆弱、失态、被病痛反复折磨的模样，尽数摊开在他眼底，最不愿展露的一面完完整整被尽收眼底。

既然最不堪的模样对方全盘接纳，最狼狈的时刻他也没有转身离开，从前所有躲避、驱赶、故作冷淡，又还有什么意义？

心底浮起淡淡的无奈：或许对方从来不是偏爱自己体面从容的样子，只是放不下这副被病痛拖累、无力硬撑、只能任由他照看的模样。

算了，无所谓了。体面碎得彻底，骄傲消磨殆尽，再也没有伪装的必要，没有多余的脸面可丢。随便吧，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又还有什么余地呢？

对方想靠近便任由他靠近，想留下便任由他留下，想看自己所有不堪，尽管看。

尽管看吧，瞧吧，反正他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失去。

极致难堪过后，反倒生出松弛，深入骨髓的抗拒悄无声息消散。他不再挣扎躲闪，不再伸手推开，放任对方搀扶安抚，任由他替自己兜底所有狼狈。

病房安安静静，嬴肆稳稳托着怀里微微发颤的人，一手撑住苏言熙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嘴角残留的污渍。

目光无意间扫到床头储物柜，方才护工急着清理脏污、呼叫护士，抽屉没推严实，漏出一道窄缝。柜里整齐摆着日常服用的护心、养肺调理药，平日里用完他都会把抽屉关紧，今天纯粹忙乱疏忽才没能收好。

嬴肆望着那一盒盒药剂，心口缓缓沉下去，无声漫上酸涩的心疼，每天要吃这样多的药，吃药都吃饱了，也难怪他食欲总是不好。

怀里的人还陷在方才失态呕吐的窘迫里，大半重量倚在自己身上，视线沉沉垂落，完全没发现储物柜没关严，藏在里面的药盒已经被他看见。

嬴肆不动声色移开视线，面上依旧温和沉静，不露半分异样。更不会主动提起方才所见，戳破他刻意藏起来的脆弱。眼下苏言熙本就狼狈难堪，长久撑起来的体面碎得一干二净，他不愿再掀开对方遮掩的心事，折损他仅剩的傲气。

翻涌的疼惜尽数藏在心底，分毫没有外露。他没有松开怀里的人，一直稳稳托着，直到护士抱着干净床单赶来，手脚麻利更换床品、清理地面污渍，周遭收拾妥当，苏言熙紊乱的呼吸彻底平复，嬴肆才放缓环抱的力道，压低声线，分寸妥帖周全，轻声开口：

“抱歉，今天打扰到你休息了。我明天再来。”

话音落下，他缓缓松开环在苏言熙后背的手臂，身形微微后撤半步，打算安静离开，留给他独处休养的空间。

沉寂许久的人，此刻终于有了动静。

没有高声的挽留，只有一道带着大病初愈微哑干涩的嗓音轻轻飘来：

“不用走。”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彻底推翻了长久以来无数次的驱赶与疏离。

嬴肆脚步骤然顿住，缓缓回身。

密闭病房只剩两人相对，心底千头万绪翻涌，拉扯许久的僵局，终于迎来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