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生生熬了十几分钟,低温的侵蚀终究让人扛不住。刘广文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冻得发麻,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腿脚,看向蜷缩在床垫上的辛吉然,语气温和依旧,带着得体的告辞:“老哥,你好好休息,我们所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刚跨出门槛,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立刻折返屋内。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张崭新的二十元纸币,轻轻递到辛吉然手边,语气朴实又体恤:“这点钱你拿着,明天买点热的,好好吃顿饭。”
辛吉然抬了抬浑浊的眼,沉默抬手,默默接过那二十块钱,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潦倒孤苦的模样,心底莫名酸涩,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百元现钞,便顺势抽了出来,想多补贴他一些,让他能多吃几顿热饭,添件厚衣抵御寒冬。
可钞票刚亮出衣角,身侧的刘广文动作极快,伸手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百元大钞,径直塞回我的口袋,力道轻柔却不容置喙。不等我反应,他抬手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快步走出阴冷的屋子,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隔绝了满屋寒气。
楼道冷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屋内沉闷的湿冷。
返程的警车之内,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寒风,车厢温度渐渐回暖。刘广文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缓缓开口,解答了我心底的疑惑,语气带着无奈与惋惜:“不能给他这么多钱。”
“但凡多给一点,转头就全部拿去换酒了。”他顿了顿,嗓音沉了几分,透着一丝沉重,“真喝垮了身子、喝出人命,谁都救不了他。二十块,够他吃两顿热饭,刚刚好。”
我心头巨震,满脸不可思议,迟迟无法想象这般境况,轻声追问:“他的酒瘾,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刘广文轻叹一声,转头瞥了一眼窗外老旧的小区楼栋,字字真切:“早就没救了。你以为他屋里那些像样的家具、家电,是凭空没的?”
“全被他一件件变卖折现,换了烟酒。”
“就连小区统一安装的供暖暖气片,都被他拆下来卖掉换酒了。整片小区家家供暖如春,唯独他家四面透寒、无半点暖意,这就是屋里冷得离谱的真正原因。”
一番话落,我心底满是唏嘘,五味杂陈。
好好的家,被烈酒败得家徒四壁、寸暖无存,好好的人,熬得潦倒颓败、麻木度日。
我想起三个月前秋夜出警,范杰那句语焉不详的“老前辈”,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忍不住全盘问出:“我上次听范所说,辛吉然以前也是我们公安系统的警察?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他现在还有岗位、还上班吗?”
听到这话,刘广文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问句,低低自嘲般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无轻松,只剩无尽唏嘘:“上班?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上班?”
车内陷入短暂沉默,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轻响。
良久,刘广文收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敬重,缓缓道出了一段无人知晓的辉煌过往,彻底颠覆了我所有认知:“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老一辈的事。辛吉然早年,根本不是这副颓废模样。”
“当年市局刑侦口人才辈出,最顶尖的四个人,被业内统称为刑侦四大金刚。”
他语气一顿,字字郑重:“而辛吉然,是四大金刚之首。”
“早年任职市公安局直属侦查大队大队长,正儿八经的正处级侦查员,一身刑侦本事、破案能力,冠绝全市。”
说到此处,刘广文满眼叹惋,补了一句最震撼的结语:“若是他当年没有出事,稳稳在岗深耕至今,如今的市局副局长赵干哲,都得是他的下属。”
窗外夜色沉沉,路灯光影飞速倒退。
我怔怔坐在副驾,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那个躺污水沟、睡酒桌、家徒四壁、终日醉酒麻木的落魄醉汉,那个被所有人怜悯、纵容的潦倒老人,竟然是当年市局刑侦口最耀眼、最顶尖的传奇人物。
昔日锋芒万丈的刑侦王牌,如今沦为冬日寒屋中的酗酒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