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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和信(第1页)

【公元190年3月6日,崔璟及笄礼】

今天是我及笄的日子,我知道元龙会来,忍不住好奇又担忧,却还是打扮了好久,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穿了新做的曲裾,外袍是柔雾烟粉,交领镶浅青缘边,袖口里衬素白,腰间束一枚桃红底织锦腰封,一条浓红长绶自腰侧垂落。下裳白底铺绘水墨荷花纹样,裙摆晕染青碧水色,山水荷影徐徐铺展,高发髻盘成垂环,头间簪粉玉冠与珠花步摇,垂落细长流苏,眉间轻点花钿。这是第一次这样打扮,似乎也不错。

我提着裙子到了前厅,许多宾客都已经到了,荀彧表兄送给我一种香料,我特地用了些,似乎衣裙都增色了,我想着,下邳路远,元龙大约晚些才回来。

可是我等了好久,宾客都走散了,只有那个袁氏的二公子袁绍还没走,他一直一直和哥哥下棋。“哥哥什么时候这么喜欢下棋了?”我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失落,所以问了一句,但哥哥和袁绍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是在许多年后,我收到了一副画,是一池荷花,署名袁绍袁本初,提了一句话“有美人兮,如荷亭亭。”那时我才知道喜欢下棋的不是哥哥。

可是我早已经忘记了当时的情景,只记得那天的黄昏和黑夜特别长,我期待的本该欣赏我衣裙的人,一直没有来,黄昏浸染了衣衫,黑夜淹没了我。

许多天后,父亲告诉我,下邳靠近战场,他才没有来。又过了几日,张孟卓(张邈)来拜访哥哥,临走时他告诉我那个人是如何准备的,他还告诉我那个人会给我写信,让我等着。听到他的话,我觉得黑夜还不至于淹没衣裙,我又开始等信,可我仍然没有等到。

只是后来郭嘉从江东回来后,遇到哥哥,忧心忡忡的告诉他,袁术这种人的结局大约是饿死,哥哥问他为何会有这个预言,他说下邳的火很大,麦子都烧焦了。

我才知道下邳遭遇了战火,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记得父亲说过他如何爱护麦苗的,下邳的火很大,那么他呢,他还好吗?

我记得蔡琰先生给我讲过这些,可我没有见过着火的麦田,但我见过古寺失火,我看着,眼睛都火辣辣的疼,那么他呢,下邳这么大,他的眼睛要多么疼。

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给他写了一封信:

元龙亲启,不幸得闻下邳战火,我曾见古寺焚烧,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大火过后,时序不停,墙被蒿艾,巷罗荆棘。知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下邳城外,凡麦田成片,火必连绵。今我听闻,便戚戚不止,亲历亲观,如何不伤?无言止悲,唯望珍重,若有难言而欲言,莫要郁结于心,我身不能与君同在,却愿与君同悲共感。黍离之悲,莫过于过往之春华秋荣,如今则断壁残垣。只是春秋代序,隐约何为。然人生渺小,不幸降世。恍然中唯有消逝,下邳如古寺,都付一炬中,岁月逝,忽若飞。莫自苦,我心悲,烟花易冷。然枝头桃花仍岁岁,恍然中又有所得,焦土化麦青,只待一岁枯荣,待明年,盼君来,携麦穗,带荷香,我备酒,尽君兴,明月常在。

——崔氏女璟。

然而命运好像诚心开了一个玩笑,崔焕偏偏把妹妹的信交给了南下的郭嘉,郭嘉偏偏爱喝花酒,去徐州时,路径青州,想起曾经救过的一个歌女,忍不住去拜访,酒过三巡,昏昏欲睡中,下人送来栗子,歌女想着郭嘉赶路辛苦,便在他的包裹里找东西包栗子进去,东西塞的太多,零落了几封信,歌女又不识字,等发现时,郭嘉已经走了,信也被下人收拾走了,不知何时遗漏信件在何地。

郭嘉没有完成使命,又想到陈元龙不好说话,不想碰壁,便干脆没说送信的事,假装没有发生。后来郭嘉忙着壶关之战,忙着刺杀董卓,一封儿女情长的信自然淡忘了。

就这样,陈登的信没有送到清河,崔璟的信也没有送到下邳。

陈登是知道信毁于战火的,只是他无心再写,他不敢想那一年的四月,只是从那后更爱吃鱼生了,因为那可以躲避炙烤的味道。

然而崔璟不知道自己的信没有送到,起初没有收到信,她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自责却不知道如何弥补,想再写一封又怕多说多错,迟迟不动笔,便彻底搁浅了。时间一年年过去,陈登没有来信,也不说婚事,崔璟才开始还会失落,只是时间太长,或许后来她就渐渐的看淡了。

这期间张邈来过一次,他不知道两人信件的内情,与崔璟又不相熟,见过下邳之火后变化极大的陈登,他不敢贸然再向崔璟说些什么,他不能把一个一心向死的友人随意许诺给无辜的女子。

后来壶关之战,董卓败亡,可是辟雍三贤也输了,贾诩失去了一条腿,三人也分道扬镳,汉少帝驾崩,刘协即位,袁术、曹操、刘表、刘彰、马腾韩遂、孙策、袁绍纷纷割据,世家豪强各自又各自的算盘,张邈为天下谋划,拖着病弱的身躯,自然更没有心思操心友人的婚事。

陈登守着东阳、广陵,救了一名叫董奉医者(杏林君),广陵的小世子长大,也回到广陵做亲王了。崔璟从各种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过,广陵王、陈登、张邈以及那位杏林君关系很好,陈登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和社交。陈登自下邳之事后更加成熟,传出了元龙高卧的故事,世家豪强谁都知道陈元龙不好说话,可是又谁都想靠近这个骄狂湖海、名重天下的年轻人,偏偏陈登每日看上去只是钓鱼,钻到稻田里查看,或是去乡亲那里吃鱼脍。

只是陈登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听说重病过一次,华佗救治,吐出一大碗虫子才好。华佗断言:“如果再肆无忌惮的吃鱼生,不喝使君子汤,还会复发,复发时,我若不在,神仙难治。”幸好董奉也是名医,只是陈登仍然不忌鱼生。

然而世间,只有女子被困于一方天地。

这四年里,我看着族中的妹妹们一个个也出嫁了,我只是跟着蔡琰读书,后来蔡邕罹难,蔡琰被掳走,我求父亲搭救,父亲和哥哥奔波几日还是失败。我便又只能跟着荀彧表兄读书。我从十五岁等到十九岁,听到过世家女子的闲话,也见过那种自己一出现,宴会厅内便哑然无声的场面。往日那些对我外貌、品格的赞扬变成了一种既像叹息又像讥讽的符号,渐渐的,我不在参加任何社交场合。

而父母的争吵越来越多,父亲始终不愿退婚,母亲看着我渐渐的快要被挤压到这个世道的缝隙中了,焦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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