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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夏天还未过完，夏辉就回到学校去了，云表姐也回了城里。然而，那个夏天，终有不同，像是尚未完成的水墨画，墨汁淋漓，还在宣纸上徐徐渗透，且不知走向。

她的那幅绣屏“因风飞过蔷薇”也完工了，少不了得到父亲的一番夸赞。兄长伯南注目那幅蔷薇绣屏良久，微微蹙眉，“妹妹的手工，何须送作礼物，绣娘们的也有精品。”

“小孩子懂什么，其间的差别，行家一眼就能看出。”父亲不以为然。

伯南当然不是小孩子，那年刚好21岁，人长得好，家世也好，是多少人家眼里的乘龙快婿。可父母和他本人似乎都不着急，他除了跟着父亲出外打理生意上的事，回家就懒怠出门。有时做做木工雕刻，她的绣绷、绣架，都是哥哥的手艺。

9月初，父亲和兄长又出门了。她赶着给父兄各自绣了一方汗巾，是细麻的，因想着哥哥不舍那绣屏，就给他另绣了两朵蔷薇，算是补偿。

几场雨过后，秋天不知不觉登场了。

看书倦了，她便拿着哥哥给她定制的图画本，到园里对着新开的菊花细细描绘。其实，她绣工比别人高明也来自这白描的功夫。

那丛新菊花瓣莹白，伸屈有致，状若舞蹈，也难怪名为“凌波仙子”。可要画出它的飘逸灵动，却殊为不易。正画得投入，阿娘却差人来唤她去后厅。

换季了，正该是做衣裳的时候。镇里最好的裁缝被请到了家里，他们带来的布匹在后厅一字排开，叫人眼花缭乱。母亲自然是爱美的，连带着家里的佣人们换季都有两套新衣裳的福利。

看到她走近，母亲帮她把风吹乱的额发抿了抿，笑道，“这孩子，又长高了。”回头吩咐裁缝，“你们的手工我是相信的，小姐的衣裳更有讲究，得要最好的式样。”裁缝一边应承着，一边帮她量尺寸，少不得夸赞她几句，母亲听得很是受用。

因想着云表姐的连衣裙好看，她便央求母亲给她缝制一件，母亲断然拒绝了，“你可别学她，整天疯疯癫癫的，伯南都不待见她。看以后谁家敢娶？”原来，母亲是想着把表姐许给哥哥的。可能，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吧。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夏辉，比起哥哥，他和云表姐在某种气质上更为相似。

最后，所有的衫、袄、裙，都交由母亲做主，她只拣了一块素白的软缎并一节天青色有云纹的织锦做旗袍。

有裁缝在家里缝制新衣，大院里另有一番热闹，像是过节。

中秋节前，她已接到哥哥来信，说是他们不能回来过节。这是从来没有的，举凡过节，父亲必定回来和她们团聚，这是他和母亲的默契。

虽然不知原因，母亲仍然打点精神，细细准备过节的一应事务。中秋节当天，吃过午饭，下人们领到月钱自去看戏，她和母亲去翠月庵，还是陈妈拎着一篮子月饼糕点相陪。

后院里，月桂树下，师太已给她们沏好了茶。虽然阿娘带来的糕饼摆了一桌，师太还是端来了一碟自制的桂花糕，“这是用今早捡的桂花做成，配这清茶正好。”

她拈了一块放入口中，味甚清淡，细嚼随即却是齿颊生香。糯米的淡，突出了桂花的香，饮一口茶，正好化解米糕的糯和沙。师太原是一个懂得生活的人啊。

她从陈妈带来的行囊里找出一个蒲团，那是她给师太做的，用织锦碎块拼成，专挑的黄和灰两色，搭配起来很是素净。

师太接过蒲团，有点怔怔的。“上次小薇回来就说，师太打坐的蒲团都磨破了，孩子大了，有心了。”阿娘朗朗笑道，吩咐陈妈去给师太换上。

师太坐下与阿娘喝茶，掩不住脸上一点点喜悦，还有一点点莫名的伤感。

人闲桂花落。月桂长得枝繁叶茂，花若米粒几不可见，可香气馥郁，中人欲醉。不过一个下午，树下的人尽皆醺醺然，衣衫都染上了桂香。山中岁月长，好似外面的世界都不复存在，只余下这座山这庵堂，及树下对弈的女子。

可还有世人没有遗忘这里。黄昏时分，有人熟门熟路进到后院，却是夏辉和他母亲。看来，他们也是师太的常客。

因为云表姐的缘故，夏辉也被介绍给了阿娘，彼此寒暄几句。然后，一大帮人被师太留下来赏月。

那天真是好天气。月亮如约升起，照得院里如同泼银一般。七拼八凑的几个人，不知是否得到各自的圆满。从翠月庵的前门往下看，整个古镇恍若笼在轻烟里，又像是在梦中。背后的山林明一片暗一片，不知藏着多少神仙妖怪。

而世间一派祥和，就像亘古以来就是如此，以后还会一直延续，是天长地久的意思。

可是缺少了什么。

禅房里，身边的母亲早已入眠，就在她也快要睡着的时候，似乎听到了口琴声。

是了，缺少的正是这个。口琴和黄桷树下的身影重叠到了一起。

她从不知道，口琴声是会带人飞起来的，飞过树梢，飞过水墨山林，月光如一片片羽毛铺在她的脚下。

天明时才知道，夏辉连夜下山了，因赶着回学校。她疑心昨晚是做了一场梦。

师太自去做早课，她和母亲梳洗完毕正待下山，却遇到了来接她们的哥哥。他看起来神色疲惫，唯有眼睛含着笑意。她和母亲又惊又喜。

伯南是来接她们去城里。本来，他是想着要回家与母亲和妹妹一起过节，可事务太多，终究耽误了行程，还是错过了这个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