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城里才知道,父亲身体不适有些时日了,生意上也颇为不顺。见到她们娘俩,精神才好了很多。母亲出身中医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也粗通一些药理。一边宽慰父亲不必太过忧心,生意上的事让伯南去历练,一边让陈妈去配了几味中药慢火熬制,为父亲调理身体。
城中的公寓由朱伯管家打理,好些疏漏也得母亲操持添补,家里自是一番忙乱。
怕她愁闷,母亲把她送到了姨妈家。最高兴的是云表姐,她在家里排行最小,上面的哥哥姐姐都已嫁娶,独她逍遥。咏薇来了,就有了玩伴。
第二天,云就拉她去了父亲的典当行,叫来掌柜孙伯,询问玉镯的事。其实,孙伯一看到咏薇腕上的玉镯,已在暗自称奇。略一沉吟,他自保险柜里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打开,里面赫然就是一只碧绿的玉镯,看上去跟她的一模一样。她和云面面相觑。“是一块料做的,样式也相同。”孙伯肯定地说,“应该是一对。”
“可是,为什么有一只在这儿?”云大为不解。“是谁拿来的?”
她用手指轻抚过另一只玉镯,心里也充满了疑问。
“我记得,是一个老妈子拿来的。”孙伯记得很清楚,“这只玉镯是上品,必是富贵之家败落了才拿来典当的。”
云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她,她摇摇头,从没听母亲说有另一只玉镯的,会不会是巧合?可是,两只玉镯真的很像。
毫无头绪,她离开店铺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那只玉镯当然又锁进了保险柜里。但是,它好像在呼唤另一个它。
那天,云又带她去了百货楼和新开的咖啡馆。尽管眼前琳琅满目,可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去海棠诗社那天最是纷繁。本来,她是不想去的。诗社是诗人们聚会的地方,跟普通人等并不相干。云笑她迂腐,“在诗社那种地方,有两种人存在,写诗的人,和激发他们写诗的人。”显然,云表姐正是后一种。
那天,云表姐在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玫红的大衣,更衬得面若桃花。她只搭了一条白色的大披肩,长长的头发绾在背后。一如表姐的预期,她们的到来解救了无聊中的诗人们。
云带来的西点填补了他们空虚的胃,两张美丽的面孔又喂养了他们的精神,喧嚣也就成了必然。那天的高潮是一位诗人跳上桌子,高声朗诵即兴创作的诗《女神》。一直以来,女神的桂冠戴在云的头上。那天,诗人们又拜倒在咏薇的脚下。
然而,她只觉得窘迫。因此,第二天的秋游,她借故没有参加。可是,缺席的她却成了秋游时诗人们谈论的主题。秋日里,天高云淡,风却变得尖削了,让云觉得那天的快乐不那么透彻,像是打了折扣。
一连几天,她都呆在姨妈家里。可是,日子并不好过。
姨妈的牌搭子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家中自是有人服侍,可姨妈还不放过她,每每让她作陪。她自然不会打牌,对太太们谈论的话题更不感兴趣,恨不能变成墙上的壁画,度过难捱的时光。其实,在姨妈眼里,她可不就是一幅画,正是用来向朋友们炫耀的。
终于,在云表姐又来叫她一起出门的时候,她默默跟了上去。
这次,她们是去学校。
夏辉在学校负责社团的事务,当时,话剧团正在排演《牡丹亭》,因云表姐毕业前就是剧团的台柱子,夏辉便邀请她回校给学弟学妹们做艺术指导。
到了小礼堂,便看到夏辉正在摆放布景板,还有几个男女学生在对台词。看到云背后的咏薇,夏辉的眼睛蓦然一亮,掩不住惊喜。
三个人坐在台下,看了一段表演,云便上台去指点女主演。的确,那个女生的表情显得有点生硬了。
夏辉向她侧过头来,“其实,你的形象更适合杜丽娘啊。”
“可我什么都不懂。”她有点慌乱。
夏辉温煦一笑,“不,咏薇,你只是不知道自己。”
“嗨!”云在台上向他们挥手,“其实,这里可以加几段唱词,来烘托气氛。”
“好啊,来一段。”学生们都拍起手来。
云表姐脱下大衣,缓缓移步到布景板旁,左右顾盼,眉头微蹙,一段清丽婉转的唱词脱口而出,宛如行云流水。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
这正是《惊梦》那一段,现场却是惊艳。早知道云学过两年昆曲,还是第一次听她唱。可那眉眼身段,那唱腔,就是和昆曲名伶同台,也未必逊色多少呢。
云满脸嫣红,在台上接受属于她的掌声,目光灼灼看向夏辉。
表姐真美啊,她在台下想,这个时候,如果布景能够春深似海,再洒下落花来,就更好了。
事实却是,美工请假回家了,留下了几块空白的布景板,还不知谁能补缺。
那天,关于这出话剧确定了两件事,云担任女主角,咏薇接手了美工。
每天和云表姐同去学校,云参加排演,她在旁安静画画,夏辉不时会来探望。那样的日子,有前所未有的新鲜和静好。
已是初冬,天气更冷了。画完那幅牡丹,手已冻僵了。她正轻轻搓手,夏辉拿来了一个暖手的汤婆子,捂在她的手上,又把才买来的糖炒栗子递给云表姐和其他学生演员。
她不确定眼前的夏辉是不是那个吹口琴的少年,可小礼堂里糖炒栗子的香气和人间烟火,和古镇的庵堂一样,让她觉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