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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待咏薇身体好些，母亲带着她和伯南去翠月庵为父亲祈福。家里的仆役长工都已散去，独有陈妈留了下来，帮着料理家务。

在大殿烧完香，师太示意他们到后院稍坐。后院里，煮茶的正是夏辉的母亲。

咏薇不知不觉走到墙边，那树梅花还在，却没有了欢喜，只是冷寂。和夏辉一起踏雪赏梅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又依稀是在前世。

母亲唤她过去落座，师太为他们一一斟上热茶，“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罐红茶，16年了，它和咏薇的年龄一样大。”师太的目光和夏母相接，然后落在咏薇脸上。

伯南这时进来了，把手里的一枝红梅插在桌上的土陶瓶里，侧头对咏薇一笑。

这个举动像是打断了师太的话。等伯南在咏薇身边坐下，她低头饮尽杯里的热茶，再次开口，脸上有一丝苦笑。“人生无常，像这样聚在一起的日子怕是不多了，今天我想讲一个故事，也不知是否妥当。”

师太并不是要征求意见，而是为她的故事找一个开头。然而，开场白过后，她却沉默了，目光也变得迷离，穿过众人去到了不可知的地方。

咏薇不知所以地紧张起来，大家屏声静气地等待着。

夏母为师太续上热茶，师太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目光再次落在咏薇脸上。这是一张美好的面孔，而她要讲的故事并不美好。

是师太自己的故事，不对，应该是碧瑶的故事。家族的纠葛，利益的纷争，演变成了一场诬告，官府介入，最后是灭顶之灾。一切无法挽回，杀戮之夜前夕，在政府供职的另一个家族的成员，也是一直守护碧瑶的那个人，放走了碧瑶，让她带着出生不久的女儿和奶娘出逃。两个弱女子无处可去，历经艰辛回到奶娘的家乡，也就是古镇。其时，奶娘刚刚失去新生的孩子，4岁的儿子嗷嗷待哺，丈夫又卧病在床，根本无力他顾。碧瑶百般无奈，把女儿托付给了镇上的大户人家，自己去翠月庵出了家，每天为逝去的亲人念经超度，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师太的叙述没有细节，语言也没有起伏。就像惊心动魄的往事被经堂的烛火熏染得发黄，发旧，失去了血腥的味道，也失去了真实的触感。但她那张一如平静的脸仿佛破碎了，使她突然变得苍老。

碧瑶成为了慈严师太，被送走的女儿怎样了呢？

咏薇以为自己问出了声，其实只是喉头哽咽。母亲握住了她的手，几个人的目光交织在她的身上，满含悲悯。是啊，她是最后知道的。

其实，如果现世安稳，生活顺遂，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

然而，母亲需要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并由此扫清伯南的障碍，他们不是亲兄妹。同样，夏母也想借此澄清，夏辉和咏薇也不是兄妹。

那晚，咏薇留在了庵里。

从小，母亲就常带她来这里，只是觉得师太很是亲切，教她写字、绣花，记得她的每一个生日。原来，她才是亲娘，一直在身旁守护她长大。

那个晚上，师太不停地流泪，原以为自己的泪早就流干了，可是，依偎在身边的女儿，带来了久违的类似幸福的感觉，甜蜜又酸楚。咏薇帮她拭泪，“娘，别哭了。”她笑了，“小薇，我没哭，是高兴。”

她摩挲着咏薇的手，看到了那只碧玉镯。“本来有一对，典当了一只用作路费，等攒够了钱，还要去赎回来给你。”

15年了，女儿再次回到她的怀抱，是她做梦都没想过的。可那个晚上，她睡得并不安稳，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清早，师太为咏薇掖好被角，去做早课。在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在淡淡的晨光里，那张年轻无瑕的脸上有着莫名的忧愁，让人不胜怜惜。

她并不知道，她走后，从儿子离家后就搬来庵里的夏母，鼓起勇气把夏辉从军后的最后一封信拿给了咏薇，信上写明，军队即日就将开赴台湾，不知何时相见，感谢夏母的养育之恩，请她照顾自己的母亲师太和妹妹咏薇。“我才是他的母亲啊，也不知谁在瞎编，辉儿以为师太是他母亲，你是他妹妹，他才去参军离开我们。”夏母眼里泪光闪闪，“小薇，去把他找回来，你不是他的妹妹。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里陪着你母亲，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