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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第1页）

怀表停了。

这是谢湾湾睁眼后的第一个念头。床头的旧怀表，外婆留的，走时向来不准，可它从不在凌晨停。偏偏今早，秒针卡在三点十七分，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窗外天还没亮透，凌晨四点的清屿市，路灯是橘的，巷子是黑的。

然后她看见——一缕烟。

不是炊烟，不是雾，是极淡的、灰青色的一缕，从窗缝里飘进来，细得像一根头发。她顺着那缕烟看过去，烟的尽头，停在窗台外那只睡着的流浪橘猫身上。

猫的肚子一起一伏。那缕烟，就是从它身上飘出来的。

谢湾湾以为自己没睡醒。她下床，光脚踩在凉地板上，凑到窗边，伸手去碰那缕烟——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有。

可她退后半步，那缕烟又清清楚楚地在那儿，绕着橘猫的脑袋，慢慢散。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发现，烟不是只有这一缕。

她抬头，往巷子那头看。更远的街口，路灯底下，有个扫地的环卫工，他身上也飘着一缕，比橘猫的浓些，也粗些。再往上看，二楼阳台上晾衣服的大妈，身上的烟，更浓。

谢湾湾没动。她站在窗前，像被钉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人身上的火，烧到最后，就剩一缕烟。

那时候她以为外婆在讲鬼故事。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回到床头，把怀表拿起来，搁在掌心。表是冷的。秒针还卡在三点十七分。她想了想，拧了拧发条。秒针没动。她又拧了一下。

秒针……动了。

走的那一刻，窗外的烟，忽然变清楚了一点点。就好像这表，和她眼睛之间，有根看不见的线。

谢湾湾把怀表攥紧了，没敢松手。

——这是周一，凌晨。

早市。

表舅的鲜花摊在巷口，五点开张。谢湾湾帮他看着，趁天没大亮，把昨夜蔫了的几束康乃馨换到后排。

“十块，这束玫瑰十块我都嫌贵。”一个大妈拎着菜篮子，捏着一束花，眼神犀利得像在菜市场挑鱼。

“姨，这玫瑰今天刚到的，您看这花瓣，还带着露。”谢湾湾把花往前递了递。

“露？喷的吧。”大妈斜她一眼。

“喷的那是奸商。我表舅这人老实，喷露水是要被我妈打的。”

大妈被她逗笑了，十块钱成交，拎着花走了。谢湾湾收了钱，往兜里一塞。她正低头找零，余光里，一缕烟，从大妈远去的背影上，慢慢飘散。

她愣了一下。

早市上的人渐渐多了。卖鱼的、卖菜的、卖豆浆的，每个人身上都飘着一缕烟，浓的，淡的，长的，短的。卖鱼老伯的烟又浓又长；扫地的环卫工那缕，比凌晨见到的浓了些。一只被拴在摊边的老黄狗，身上的烟，居然比好几个人都长。

谢湾湾站在花摊后面，像站进了一片会飘的森林。

她试着低头看自己——胸前没有烟。

她又看了看表舅。表舅身上的烟，不浓不淡。

“晚晚，你盯着你舅看啥呢，我脸上有花？”表舅摸了摸脸。

“没。”谢湾湾收回目光，“我看您今天气色不错。”

气色不错是真的。气色不错，和烟长不长，是不是一回事，她还不确定。

这时候，一束花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子最角落，一束没卖出去的向日葵，蔫头耷脑的。它身上那缕烟，细得几乎看不见。谢湾湾蹲下去，伸手碰了碰它的花瓣。花瓣是干的，边缘有点焦。

她想了想，把它从摊上拿下来，搁到自己脚边，又倒了点水在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