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下着小雨。我正把前天温岚忘在店里的乐谱收进抽屉,想着改天给她送过去,风铃响了。是那种闷闷的声响,跟晴天的悦耳不一样,有点雨季的潮湿,也是广东特有的天气。一个穿黑色西装外套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神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她没打伞,肩膀上有细密的雨珠,但她完全不在意,径直走到我工作台前,把包往旁边一放,坐下,双手摊开放在美甲枕上。动作一气呵成,像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我同事推荐我来的。她说你能帮我看命。”她顿了顿,“我叫苏锦,律师。”
我接过她的信息。八字一排,辛金日主,生于申月,伤官透干,正官被克。伤官见官。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这种命格的女人我见过好几个,每一个都是清醒锋利的主,但也每一个都被人说过“克夫”,只不过是被男命理师嫉妒的聪慧女子罢了。不管高于还是低于她的男性,都是带着俯视的态度对待她,触及了他们可怜而又伟大的自尊心。
“你前男友是不是跟你分得不愉快?”
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没正面回答:“你怎么不问我是来算什么的?我最近手头有个案子,压力有点大……”
她开始分析此次案件,我实在听得云里雾里。后面实在没办法,就问了她内心惧怕回答的问题:“分手几个月了?”
她沉默了几秒。“三个月。”
“他是不是说你太强势了?”
她忽然就笑了,那种很冷很冷的笑,像法庭上听到对方律师说出一个自己早就预料到的论点。“他说我‘太优秀了’,说我让他觉得自己‘不够好’。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他创业失败我借钱给他周转,他妈妈生病我托关系找专家。分手的时候他说,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居然有点内疚。”
她把手指蜷起来,指节泛白。
“你内疚什么?”
“内疚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强势了。是不是应该装得弱一点,笨一点,让他感觉自己被需要,让他能有一点他需要的成就感。”
“你装过吗?”
“装过。”她低下头,“我故意问他一些我知道答案的问题,故意让他帮我做一些我自己能搞定的事。但我发现我装不下去。因为我就是比他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读最终陈述。她不是骄傲,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放下手里的打磨条,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颜色。纯白,不偏不倚的那种白,里面掺了一点极细的银闪,在光疗灯下像清晨的霜。
“这款叫‘伤官’。”
“伤官?”
“就是你命格里最被误解的那个东西。伤官代表才华,代表清醒,代表不妥协。在命理里,伤官见官是大忌——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优秀会让某些人感到不安。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框架太小,装不下你。你的光芒太耀眼,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低下头来。如果你男朋友是一个比较包容、大度并且尊重女性的人,他一定会懂你。很显然,你的前男友不是,他只不过在低成本地拥有具有工具属性的你,是有条件的。”
苏锦盯着那瓶纯白色的甲油胶,沉默了很久。
“分手以后,他到处跟人说,说我太强势了,说男人跟我在一起会喘不过气。他一个朋友还跑来跟我说,你以后找对象,别把自己条件摊那么清楚,会吓到人的。”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没红,声音却哑了一点,“我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我的要求很简单——诚实、尊重、别骗我。这很难吗?”
“不难。”我把那瓶白色甲油胶在她面前晃了晃,“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条。”
“什么?”
“他得配得上你。你们的三观得一致,并且同样是真诚的人。”
苏锦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挡住了眼睛。她的肩膀在轻轻抖,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我低下头继续打磨她的甲面。她的甲面很干净,保养得很好,但指缘全是自己掐出来的旧痕。我把那些倒刺一一修掉,给她上一层透明的底胶,然后打开那瓶“伤官”,开始给她上色。白色在甲面上铺开,纯得像刚下过的雪,银闪在光疗灯的照射下轻轻流动,像冰面下还没结冻的水。
“我从小的时候,也被人说过太强势,所以我开始自己玩,有土就玩土,有牛就放牛,有家务就做家务,让所有人都认为我就是这么懂事,然后给我贴上当时环境需要的标签:丫头、身材外貌的外号‘罗卜猪仔’、发型怪异的‘天山童姥’、笑容诡异的‘山村老尸楚人美’。”我一边上色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前男友说我情绪不稳定,说我太敏感,说我要求太多。后来我发现,所有他说的‘太’,其实都是他承接不了他的行为跟语言给我带来的伤害,只会指责我并且打压我。他说我太独立——那是他不想照顾我。他说我太有主见——那是他不想跟我商量。他说我太锋利——那是他怕被我看穿。”
“后来我因为吃药胖到了120斤。他当着他妈的面,用他们家那种叽里咕噜的方言说我胖。刚开始他还假惺惺地给我翻译,后来连翻译都省了,就看着我听不懂的样子,两个人一起笑。现在回想起来,这哪是什么方言?这分明就是服从性测试,是把我当外人、当傻子在驯化。”
苏锦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了一下。“就是现在的我?”还换了新发型。
“对。”我摸了摸自己刚长出来的发茬,“我把头发剃了,也把他剃了。减掉30斤赘肉,也剪开我跟他的藕断丝连。然后我发现,原来不是我的问题。是他太弱了,弱到连一个真实的我都接不住。”
苏锦忽然笑出声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我见过太多像他一样的男人。法庭上,谈判桌上,对面那些男的,输了官司就说是女法官太强势,谈不拢就说女律师太难缠。他们永远有借口,永远是你太锋利,你太强硬,你太不近人情。但他们从来不会说,是他自己太弱了。你今天不帮我做这个指甲,我也打算继续做我自己。但你帮了,我就觉得……”她看着自己的手,十片纯白带着银闪的指甲在光下闪闪发光,像冰面下流动的水,“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把封层照干,然后握住她的手,放在光疗灯下端详。苏锦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酷,太酷了。”
“你说什么?”
“我说,酷。”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的刀光又回来了,锋利,清澈,不偏不倚,“像刚下完雪的早晨。我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自己的手了。”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的命理笔记,还有我桌上那束茉莉花。
“小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