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才看清谢灼音微微失神的神态。对方镜片之下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有片刻的慌乱,像是心底深藏的秘密险些被人一眼戳穿。谢灼音看着眼前的人,呆呆地点了点头,几秒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什么。刚开完学生会例会,路过这边。”
他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拉开一点礼貌的距离,可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许燃星脸颊那处伤口上。碘伏盖住了破皮的创口,夜里风一吹,想必会隐隐作痛。方才在晚自习教室劝导对方时,他满心都是学生干部该尽的职责,可方才例会那几十分钟,无数细碎的念想在心底翻涌,早已分不清,那份在意究竟源于工作,还是私心。
许燃星哪会看不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心口莫名乱了半拍。
其实他并没有像嘴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满不在乎。晚自习谢灼音俯身,低声同他聊检讨该怎样去写的时候,教室白炽灯落在对方清秀侧脸上,温和又笃定的嗓音,一句一句撞进他心里。从小到大所有人看见他,第一印象永远是爱打架、不守规矩、无可救药。只有谢灼音,看穿了他外壳之下不肯外露的聪明。那句“你脑子很聪明,只是心思从来不肯放在书本上”,整整一晚上反复回荡在许燃星脑海。
没有人知道,在谢灼音转身离开教室之后,握着笔的许燃星,心神乱得一塌糊涂。
他嘴上对学生会、对条条框框的校规嗤之以鼻,可当那个永远恪守规则的少年,愿意放下偏见,静下心听懂他所有委屈的时候,心底那层厚厚的铠甲,悄悄裂开一道缝隙。写完检讨,他本可以直接离校,脚步却不受控制,慢悠悠在教学楼逗留许久。说不上是在等什么,心底隐隐,竟然还想再见一次谢灼音。
他以为自己这份莫名的悸动只是一时错觉,直到转过走廊拐角,看见那人孤零零站在三班窗外,神色沉沉,像是满心都装着和自己相关的心事。
晚风穿过长廊,卷起地面散落的梧桐落叶,安静在两个人之间漫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夜色里无声流淌。
许燃星不喜欢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他向来活得直白热烈,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唯独面对谢灼音的时候,心绪总是乱成一团麻。他分不清楚,这份频频泛起的牵挂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每次视线对上谢灼音那双沉静的眼睛,心跳总会不受控制地乱掉节拍。
“学生会例会,开到这么晚?”许燃星率先打破沉默,漫不经心开口,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嗯,布置接下来校园学风整顿,三楼巡查依旧由我负责。”谢灼音脱口而出这句话,说完之后,心底悄然泛起一点微妙的雀跃。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主动说出这件事,听起来仿佛自己满心都是想要靠近对方。他立刻收敛神色,重新换回那副清冷克制的模样:“接下来一个月你的观察期,我会跟进你的在校状态。只是正常工作监督。”
刻意加上的这句解释,反倒有几分欲盖弥彰。
许燃星哪里听不出这话里面别扭的意味,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桀骜的少年垂下眼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那谢同学可不要以工作的理由,来偷偷关注我哦。”
话语听上去带着一点挑衅,心底却隐隐在期待往后每一天,三楼楼道里,那个人踏过来的脚步声。
其实从下午在后巷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许燃星就留意到这个学生会的男生。别人看待这场斗殴,只会简单分出对错,只有谢灼音,愿意沉下心,把前因后果完整梳理。德育处办公室里面,也是谢灼音站出来,替他说出长期言语挑衅这件事。那一刻,许燃星心里,就已经给这个人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像他这样满身劣迹的人,怎么会暗自惦记一个活在标准答案里面的优等生。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戳破心底那份悄悄发芽的好感,一份双向的心动,藏在客套疏离的外壳之下。
“很晚了,早点离校。观察期不想再看见你卷入任何冲突。”谢灼音收拢纷乱思绪,收回落在少年脸上的目光,语气恢复公事公办,“检讨我明天早读前去你们班级收取。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顺着长廊离开。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许燃星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微凉夜风扫过脸颊,少年抬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碘伏覆盖的伤口。就是这一处擦伤,串联起了他和谢灼音所有故事的开端。
另一边,谢灼音走在空旷楼道里,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方才近距离站在许燃星面前的时候,少年身上独有的,带着晚风与阳光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差一点,他就要藏不住眼底汹涌的情绪。长久以来,他习惯克制自我,所有情绪全部深埋心底。从小到大人生一路按部就班,他从来不会允许自己因为另一个人方寸大乱。可许燃星就像是一团滚烫野火,毫无预兆闯进他规整平淡的青春。
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楼大半房间已经熄了灯。
谢灼音坐到书桌前,摊开学生会记事本。纸页上,方才例会无意识写下又划掉的“许燃星”三个字痕迹依旧隐约可见。指尖轻轻抚过那片划痕,他忍不住轻轻叹气。
他反复跟自己强调,只是学生干部对于违纪学生正常的跟进,不该生出额外心思。可心底骗不了自己。一想到往后整整一个月,每一天巡查三楼,都能够顺路看见靠窗位置那个少年,心底便止不住泛起细碎期待。
而此刻许燃星慢悠悠走出教学大楼。
夜里街道行人稀少,晚风把梧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他单手揣进校服裤兜,慢悠悠走着,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方才走廊偶遇的画面。谢灼音慌乱的眼神,别扭的解释,清冷语调底下藏不住的在意,一幕幕,清晰无比。
许燃星不是愚笨之人。
他隐约能够察觉到,谢灼音对自己,好像并不只是普通的干部对待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