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湖边的空气是潮湿的。
苏格兰终年惨淡的天光落下来,压沉了湖水的颜色。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拂过湖面,荡开细碎的波纹,却带不走沉在水中的云层、城堡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妘林站在岸边,耳边是悦耳的女声在和她叽里呱啦的寒暄。
她能听懂,但是不可避免的走神,对方的话从左耳进去,在脑子里礼貌地绕了一圈,尚未来得及留下什么痕迹,便又从右耳出去了。
妘林的思绪被湖水缠住,只觉得黑湖这种地方十分适合孕育水鬼。
湖水够深,阴气够重,终年不见什么像样的太阳,旁边还有一座住满巫师的千年古堡。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不闹几桩水鬼索命的传闻,简直有些浪费。倘若黑湖没有水鬼,能不能聚灵养上几只?英国的校规应该不管东方的法术吧?
正走神时,叽里呱啦里忽然蹦出了几个需要回应的关键词。
“……所以午饭以后一起去图书馆?”
妘林暂且把水鬼的优先级向后放了放,重新将注意力落回身边的人身上。
说话的是维奥拉·塞尔温,与她同为二年级。金棕色的头发被仔细编成两股,从耳后绕到脑后,再用一枚银绿色的发卡固定住。她大约在家中受过相当严格的礼仪教育,手中的《十三世纪欧洲巫师政治史》端正的抱在胸前,即使寒风已经把鼻尖吹得泛红,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维奥拉正带着一点期待看着她。
妘林礼貌地颔首示意,唇边随之浮起一个微笑“好”。
“宾斯教授布置了关于中世纪欧洲巫师大会的论文,十三世纪欧洲巫师政治史还是很有趣的。”维奥拉眨了眨眼,“虽然三英尺有点太长了,但是我们可以把字写大一点。”
“我喜欢这个提议”妘林开始认真对待了,这行事风格是友军啊。
“只要别写得太夸张。”维奥拉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不大的距离,“比平时大这么一点。他收上去的论文那么多,不可能把每一行都放在一起比较。”
“有理有据。”
还有基于实际情况得出的行动推断。
妘林很欣赏她对学术的严谨。
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一致,甚至有些惺惺相惜,并肩向城堡走去。
维奥拉一路都在盘算三英尺羊皮纸应该如何分配:开头介绍大会召开的背景,中间分别分析几个主要巫师家族的立场,最后再用足够宽松的行距总结会议对后来欧洲魔法政治的影响。
“结尾可以多写一些。”她认真地说,“总结通常不需要新的资料,只要把前面的内容重新说一遍。”
妘林大为赞同:“还可以换一种句式。”
“正是如此。”奇怪的友谊加深了。
风从湖面吹来,将她们的长袍向后掀起。妘林压住被风吹动的袖口,听着维奥拉继续分析,视线漫不经心地从远处的草坡上掠过。
那里似乎围着几名学生。
红色与金色相间的纹理在风中格外显眼,中间则站着一个穿着绿色银色的瘦削男孩。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
一本书忽然从黑发男孩手中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
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黑发男孩举起了魔杖。
妘林的视线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重新转向身边的维奥拉。
维奥拉显然也看见了,却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只是继续道:
“图书馆里应该有大会的完整记录。我哥哥说,那本书至少有四百页。”
“这场大会开了多久?”
“三天。”
妘林沉默片刻。
英国巫师用三天时间开会,再用四百页记录会议内容,最后要求十二岁的学生写出三英尺的分析。
逻辑十分完整。
她们走进城堡时,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哄笑,很快便被厚重的石墙挡在了外面。
城堡里的光线比湖边更暗。移动楼梯在头顶缓慢转换方向,墙上画像低声交谈,偶尔有人从走廊另一端匆匆跑过。
两人刚走到图书馆的楼梯口,一名斯莱特林女生便从后面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