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转头。
程礼坐在窗台上,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米白色针织衫的轮廓勾成了一圈温暖的金橙色。他的脸半明半暗,江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我以后周末能来你这儿吃饭吗?"程礼问。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轻了一点,但咬字很清楚,"我可以带菜。我妈腌的酱菜,还有别的。"
江野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间屋子浸在一层流动的金红色光线里。窗台上的绿萝叶面反着光,搪瓷杯里冒着细微的白气。
"你来呗。"江野说,"提前说一声就行。我多煮半碗米。"
程礼低下头,嘴唇碰了一下搪瓷杯的边缘。浅金色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当天晚上程礼回到宿舍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闻璟在跟方寻语音通话,周衍在看动漫,季临川在上铺翻书。他面前摊着一本化学练习册,但笔尖搁在纸上整整十分钟没有移动。
然后他合上练习册,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本暗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空白页。他握着笔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长。写到半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前两行划掉重新写,划掉的线条工工整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继续往下写,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了一点,有几个字的笔画带了连笔,像是心里的话跑得比笔尖快。
笔记本上的字迹是这样的:
"我今天去了他家。
十五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灶台。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他说房东让他养着,半个月浇一次水。
他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有点咸,红烧肉炖得很烂。肉夹起来就散了。
他给我讲了甘州。
芦苇,沙尘暴,夏天湖边的星星。
他说他小时候在湖边看过星星。天是纯黑的,星星像碎钻。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在看窗户外面。他大概在看那片已经不在了的芦苇。
我给他带了萝卜皮。我妈腌的,他吃了两筷子说好吃。我说我下周末还带。
他让我提前说一声,他多煮半碗米。
我从他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后门那条路的路灯隔了一盏才亮。我走了一段暗的路,又走了一段亮的路。
我在想。
我跟他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但他今天给我讲了甘州。
我觉得他可能很久没跟人讲过甘州了。
下次我去之前要提前跟他说。
提前一天。
提前两天也行。
他让我多煮半碗米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看见了。"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窗外起风了。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程礼把笔记本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那管薄荷润唇膏就竖在抽屉一角,像一枚小小的白色路标。
他关上台灯,爬上床。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但他躺在被子里,脚底还残留着那双深蓝色塑料拖鞋的触感——后跟空了半指宽,走路的时候踢踏踢踏地响。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