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厨房（第2页）

"这是什么？"江野指了一下纸袋。

"家里做的酱菜。我妈腌的，萝卜皮。"程礼把纸袋递给他，"她说第一次去别人家吃饭要带东西。"

江野接过来："你跟你妈说了？"

"说了。她说好好吃。"

两个人上楼。楼道窄，楼梯转角处堆了几户人家的旧鞋架和纸箱，程礼侧身从缝隙里穿过去，肩头擦了一下墙上剥落的灰。走到四楼的时候江野从口袋里摸钥匙开门，门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拧开。

门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一股饭菜的温香气，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十五平的房间一览无余——床、书桌、衣柜、厨房台面、窗台上的绿萝——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程礼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目光从床尾那只鹰纹的黑色靠垫移到窗台上那盆绿萝，再移到灶台上盖着保鲜膜的三只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踩进了某个他暗自盼望已久的画面。

"进来，不用换鞋。"江野把拖鞋踢到一边，"拖鞋只有一双，你穿我的。"

程礼低头看了看江野推过来的那双深蓝色塑料拖鞋，鞋底磨薄了边缘，但洗得很干净。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了整齐地摆在门边，换上拖鞋走了进去。拖鞋大了一截，他走路的时候后跟空了半指宽，踢踏踢踏地响。

江野把菜端出来热了一遍。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他摆了三个碗两双筷子在书桌上，把书推到了桌角摞成一摞，腾出了足够的桌面空间。窗台上的绿萝被他挪到了衣柜顶上，因为程礼坐在靠窗那一侧的时候叶子会扫到他的头发。

"你平时都自己做饭？"程礼夹了一块红烧肉。

"基本上。外面吃贵。"

"你做什么工作？"

"周末给旁边便利店搬货，一箱货五毛钱。"江野低头扒饭，"够吃饭。"

程礼嚼肉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把那块肉咽下去之后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碗里，拌了拌。

"你之前说，你家以前在甘州。绿洲那边。"程礼说，"甘州什么样？"

江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想了想："干燥。一年下不了几场雨。春天会刮沙尘暴，天是黄的，所有的东西盖上之后都裹一层土。但有绿洲的地方不一样——有草，有树，还有一片湖，不大，水很清。"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越过这间十五平的出租屋、越过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越过几百公里的路程在看向某块遥远的土地。程礼安静地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

"夏天的时候，"江野继续说，"湖边的芦苇能长到一人高。风一吹全都弯下去，像在鞠躬。我小时候在那边待过一个暑假，白天捉鱼，晚上看星星。西北的星星比这儿密，天是纯黑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在上面。"

程礼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上方只有两三颗最亮的星，被地面上的灯光冲淡了颜色。

"你想回去吗？"程礼问。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那片湖还在，但芦苇被砍了，说要修什么旅游区。我上初中之后再回去就没见过那片芦苇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我跟你讲这些干什么。你一个从小在苏州长大的，听西北的芦苇干什么。"

"我在苏州也没见过芦苇。"程礼说，"我爸上班忙，我妈身体不好。小学的春游秋游我基本都没去，一个人在教室里写卷子。"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抬起头看着江野："所以你讲的芦苇，我可以把它想象成真的。"

江野握筷子的手紧了紧。他没有接话，站起来把程礼的空碗接过去，又给他添了半碗饭。程礼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江野的指腹，两个人的皮肤都带着热饭的温度，触感干燥而温暖。

"酱菜呢？"程礼问，"萝卜皮。尝尝。"

江野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玻璃罐，浅绿色的萝卜皮切成细条泡在淡褐色的酱汁里，能看到姜丝和辣椒段在汤汁中浮动。他拧开盖子夹了一条放进嘴里——脆，咸鲜，微微辣，后味有一丝甜。

"好吃。"江野说，"你妈手艺好。"

程礼低下头夹了一条萝卜皮放进自己碗里，嚼着嚼着那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他低头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江野看见他耳尖那圈红色又回来了，比上次更深一点，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血色。

吃完饭后两个人坐在窗台边上喝热水。程礼的杯子是江野从厨房柜子最里面翻出来的——一只白色的搪瓷杯，杯壁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熊猫，大概是他租房子的时候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程礼捧着那只杯子坐在窗台上，长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面，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

江野蹲在旁边的地上给窗台上那盆绿萝浇水。他浇得很慢，水壶嘴对准根部一点点渗进去，动作跟他的外形不太相符——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粝，但捧着花盆的时候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叶子。

"你以前养过花？"程礼问。

"没有。房东说这盆绿萝养了三年了，我不养死了就行。"江野把水壶放回去，"它命硬，半个月浇一次，自己活得挺好。"

程礼捧着熊猫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热水隔着杯壁暖着他的掌心，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杯沿上一道细小的豁口，光滑的。

"江野。"他忽然叫了一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