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尾巷的孩子们大多会在十一岁之前学会两件事:怎么躲开别人的挨打,和怎么把好东西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尤克里里两件都学得很好,虽然她没什么好东西可以藏,但她有很多毒打等着躲。
她躲得相当好。
天刚蒙蒙亮,这个时间对鼠尾巷的人们来说过于早了,昨夜高声喧闹的赌徒和酒鬼正鼾声如雷,他们或操劳一天或鼻青脸肿的妻子也蜷缩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这是鼠尾巷唯一安静的时刻,大多数时候,这里都充斥着尖叫、辱骂和撞击的沉闷声响。
说来奇怪,尽管鼠尾巷的大多男主人都会拍着胸脯向你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一天至少打一次妻子,但真正用拳头解决缺钱问题的是一群青少年:天色昏暗时他们便开始洗劫路过人可怜的钱包,前几天他们抢劫了一位富有的老女士,可惜直到警察找上门时他们也没能数清赃款,于是这个数字就只好留到少管所去争论了,那是他们这个暑假会呆的地方。
巷里的人很难对此表示意外,在这群孩子前是另一群,在这群孩子长大后也会涌现下一代,类似的事情一直在上演,这就是鼠尾巷,你能在这里同时看见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在鼠尾巷的尽头,最为挤迫阴暗的角落住着艾丽丝·哈洛温和她的女儿尤克里里,艾丽丝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从不与人攀谈,八年前她刚搬来时,好事的玛丽就想打探出她为什么会独身带着一个孩子,然而艾丽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句话都欠奉。碰了一鼻子灰的玛丽气恼极了,于是尤克里里的大半童年都在周遭对她母亲的恶意揣测声中度过。
那些诋毁大多都千篇一律,不是说艾丽丝是妓女,就是指责她是魔鬼的信徒,但那些借此排挤尤克里里的孩子们显然混淆了这两种说辞,当其中一个孩子指着她大喊,说她母亲是撒旦的情妇时,尤克里里震惊地止住脚步,扬起眉毛反问:“那你们还敢这么对我?我可是撒旦之子。”
就因为这个反击,她最喜欢的那条围巾在那天被扯坏了。
即便是在假期,尤克里里也很早起了床。她趴在地上费力地从床缝里扒拉出糖罐,其实她一直舍不得吃,但她还是决定给隔壁的托马斯一些:她昨天听到墙壁一阵可怕的震动,那意味着托马斯又挨打了,或许还有他的母亲。如果糖果可以给托马斯安慰,那她不会吝啬它们的价值。
尤克里里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对面看去,她要趁约克先生尚未醒来时翻进他家的窗户去看望托马斯——翻窗户并不难,难的是躲过约克太太的眼睛:她总是尖声尖气地指责尤克里里在做小偷的行径,虽然连老鼠都懒得搜刮一贫如洗的约克一家,因为只要是出现在约克先生视野里的钱都会像流水一样消失,根本来不及兑换成食物,而约克先生若看不见钱,托马斯就会挨打。
黑发女孩蹑手蹑脚地爬上窗沿,看见托马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尤克里里轻轻地敲了敲窗户,托马斯睁开眼,而后笑了。
他下床打开窗户:“来吧,我就知道我们的魔术师会来。”
尤克里里扶着他的肩膀,像只猫一样轻巧地跳进屋里。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借着托马斯的遮挡,小心翼翼往他身后扫了好几眼。
托马斯笑了一下,只是笑得没什么力气:“别担心,妈妈今天不会骂你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尤克里里担忧地看着他,托马斯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就是为什么在活动课的时候他总是被挑剩下的那个,两个队伍都不愿意要他,同样处境的还有尤克里里,虽然她跑得比所有男孩都快。但她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怪孩子,她的名字那样奇怪,孩子们不喜欢她在被嘲笑时的反唇相讥,老师们也不喜欢她在课上问的问题,因为这是个公立小学,没有人认为公立小学的孩子应该拥有过多的好奇心。
何况她那样古怪,人们喜欢讲起尤克里里偷桌子的那件事,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偷。尤克里里不知道怎么解释桌子凭空消失这件事,大人们不会信的。
但她的母亲信了,然后给了她一巴掌。
那是艾丽丝唯一一次打她。
那天晚上很恐怖,尤克里里忐忑不安地把这件怪事告诉艾丽丝时,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极为缓慢的放下手中的晚餐,像是在思考什么。
下一刻,那张本就破破烂烂的餐桌连着盘子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艾丽丝掀翻了桌子,崩溃地质问。
“你怎么敢……你为什么要……?”
尤克里里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她似乎需要道歉,于是整个晚上她都在说对不起,等到艾丽丝平静下来时,尤克里里的嗓子已经哑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艾丽丝喘着粗气,杂乱的白发遮掩了她大半张脸,她透过发丝盯着尤克里里,好像才意识到她是个什么东西。艾丽丝闭了闭眼,说:“我真希望没你这个孩子。”
尤克里里的喉咙很疼,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错误的出生,所以她只好再次道歉。
在那之后,尤克里里学会了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当孩子们砸向她的东西被莫名其妙弹开,她向他们解释那只是气流恰好吹开了它。
“你知道的,气流的力量很大。”她这样对那些连气流都不会拼的孩子们解释道。
她费了很多功夫找到合理化这些事情的说法,她需要知道足够多的名词去糊弄别人,这是个漫长的过程,占据了她几乎所有的课外时间,可尤克里里逐渐发现她喜欢探究这些,这对她来说很有趣。
但她的老师们不觉得有趣,特别是尤克里里的问题已经稀奇古怪到他们无法解答的地步。
所以,当珍妮弗女士发现她的钢笔在尤克里里手中变成了鲜红色的时候,她既没有相信什么“温度变色钢笔漆”的鬼话,也没有理会那个“不小心穿越到了买红钢笔的平行时空”的荒诞说法。
珍妮弗女士做了任何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师都会做的事——她直接找了艾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