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跑马,浮生若梦。
嬴攸又一次站在了高堂之上。
白玉丹陛层层向上,直抵云海,千阶之下文武百官齐齐垂首躬身,山呼海啸的跪拜声铺满整座太和殿。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人声浩荡,震彻穹顶。
他立于最高处,玄色帝袍绣着暗金龙纹,垂落的衣摆覆住满地金辉。无数目光敬慕、畏惧、臣服,尽数落于他一身。
可嬴攸只是微微抬眼,神色极淡,像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雪。
宫人持冕缓步上前,玉珠垂帘徐徐落下,一寸一寸隔绝世人目光。冰冷的冠冕压落发间,珠串轻轻摇晃,光影错落簌簌作响。
那一瞬,他恍惚间竟触到一丝极浅的余温,像很多年前,有人站在他身侧,低声温柔道
“攸攸,天下归一。”
风从殿外穿堂而过,吹散虚妄错觉。
嬴攸垂眸,指尖轻抬,空空落落,什么也抓不住。
“天下归一吗?”
他轻声自问,嗓音极轻,近乎消散在风里。
侧首望去,宫外朝霞漫天,赤红翻涌如焚,铺遍千里宫墙、万里山河。天地盛大壮阔,盛世初景初具雏形。
可立在这万人之巅,他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如风絮,如一场转瞬即空的浮生大梦。
两世轮回,重生归来。
他从泥泞深宫爬起,挣脱既定死局,步步为营,步步浴血。他躲过兄弟离心的惨剧,避开权臣倾覆的祸乱,熬过父皇凉薄的权衡,扛过乱世兵戈的磋磨。他亲手碾碎旧命运,亲手撑起大楚摇摇欲坠的江山,亲手坐上这至高无上的帝位。
所有人的结局都被他强行撬动。
可兜兜转转,到头来,唯独他落得一无所有。
朝堂初定,新政落地,朝野渐渐安稳,可天下依旧三分割裂。北疆燕狼盘踞,江东齐土独立,战火未熄,烽烟未止。
嬴攸立于御案前,看着桌案铺开的天下舆图,沉默良久。
他心中早有定策。
燕国蛮悍,屡犯边境,好战嗜杀,是肘腋心腹大患。齐国偏安江东,地势险固,民风温缓,可结为外援。
乱世争霸,孤木难支。
他如今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朝局尚新,不宜四面树敌。唯有联齐、制燕,先安边境,再蓄国力,徐徐蚕食,方能真正走向天下归一。
深夜烛火摇曳,嬴攸亲笔拟写国书,字字端正,句句恳切。
愿楚齐罢兵,缔结同盟,共抗北燕,平分北疆沃土,永世互不侵犯。
第二日,朝会之上,他遣重臣携重金厚礼、亲笔国书,千里奔赴江东。
乱世浮沉,故人尽散。
嬴赵长眠黄土,甄氏终落惨死,嬴驷自刎落幕。偌大世间,曾经陪他走过绝境、看过狼狈、共过风雨的人,仅剩一个姜燕,和那不知何方的徐瑾霜。
他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微弱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