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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浮生十八个弯

男主角:满茗

女主角:秦怀英

大女儿:满盼盼

二女儿:满希希

儿子:满望望

第一章暮岁回望十八弯

雕花窗棂透进温煦的秋日暖阳,落在满茗鬓边花白的发丝上。今年他整整六十岁。

堂屋宽敞亮堂,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袅袅散开。身旁坐着相伴一生的康怀英,眼角皱纹里盛着安稳笑意。大女儿满盼盼携着自家儿女倚在一侧,二女儿满希希轻声闲话家常,满望望站在一旁,身后围着一群蹦跳嬉闹的孙辈。一屋子人声融融,烟火热闹。半生奔波落下帷幕,家业安稳,儿孙绕膝,此刻便是旁人眼里,满茗这一生最耀眼的高光。

他端起玻璃杯抿一口热茶,目光缓缓掠过满屋亲人,心底翻涌万千。眼前这份圆满,来得何其漫长。指尖轻轻摩挲杯壁,思绪慢慢飘远,一下子落回久远的年月,落进他刚刚五岁、开始记事的那一年。

五岁的满茗,一双小小的眼睛,最先看见的就是灰蒙蒙的一方乡土。进村的土路坑坑洼洼,天晴一刮风,黄土扑面而来,落满头发和脖颈;一旦下过雨,路面就泡成稠稠的黄泥,粘在单薄的布鞋底下,沉甸甸一坨,抬脚都费劲。村里一排排土坯矮房,土墙被风吹雨淋,土渣一片片往下掉,墙根常年潮乎乎的,长着一层绿绿的霉斑。茅草屋顶好多地方都朽了,逢上连阴雨,雨水顺着破洞往下滴,家里黄泥地洇出一片片深色湿印,大人便把豁口的瓦盆、裂了缝的木桶挨个摆开接雨水,整夜听着叮咚不停的滴水声。

那时候日子太穷,没人顾得上干净体面。身上的粗布衣裳补丁叠着补丁,许久才洗一回。睡觉铺的是稻草褥子,很少摊开晒太阳,床缝里藏着成群的跳蚤。小小的满茗躺在草铺上,夜里总被跳蚤咬得浑身起红疙瘩,痒得翻来覆去,小手不停在身上抓挠。一到傍晚,嗡嗡的蚊子便围上来,脸蛋、胳膊、小腿到处被咬出红肿的包,抓破皮,就结上一层黑黑的痂。村里几乎所有小孩子,头上都躲不开虱子。他见过隔壁的小姑娘散开细细的小辫子,发根密密麻麻沾着雪白的虮子,小小的黑虱子顺着头皮慢慢爬。大人蹲在墙根,借着白日淡淡的天光,拿一把旧竹篦一下一下给孩子篦头发,篦齿刮过发根,虱子就簌簌落在手心。小孩子头皮痒得难受,就不住地用小手抓,常常抓破头皮,渗出血丝。今天?干净,不出两三天,又会长满一头,怎么都除不尽。

全村没有一户人家有自家的茅厕。村口两处土坯垒起来的露天公厕,全村人都共用。就半人高一圈矮土墙围着,上头没有屋顶,任凭日晒雨淋。底下粪坑里,一团团肥白的虫慢悠悠地拱来拱去,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苍蝇围着坑口嗡嗡打转,落得到处都是。那股酸腐的臭气,无风也飘得老远,起风的时候,半条村子都裹在这味道里。小小的满茗每每迫不得已要去,总要攥紧衣角,屏住呼吸,匆匆完事,便一路小跑赶紧躲开,多待片刻心里就发慌。家里只有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盆,全家共用着洗脸。井水要走很远的路去挑,水金贵得很,孩子们常常好多天不洗头、擦身子。小小的灶房挤在偏屋,锅台结着厚厚的老油垢,房梁挂满蛛网,土墙缝里时不时有老鼠窸窸窣窣窜来窜去。吃食永远不够,大多时候都是挖来的野菜,掺上一点点粗粮下肚,白面是想都不敢多想的稀罕东西。天一擦黑,整个村子就沉进沉沉夜色,家家户户只点一小盏煤油灯,昏昏一小圈光,只照得见跟前一小块地方。

五岁的满茗就静静站在这片土地上,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把眼前这乱糟糟、苦巴巴的一切,一点一点,刻进了自己小小的记忆里。

第二章隔山隔海的牵挂

五岁的满茗站在阴冷的土坯房里,四下皆是破败。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铁路工地,常年漂泊在外,难得寄回一点微薄的钱款,大多时候音讯渺茫。山海相隔,一家人只能靠着遥遥无期的书信寄托念想,想见一面,竟是难于登天。家里已经有哥哥、姐姐两个孩子,如今母亲又怀上了身孕。本就家徒四壁,这下日子更是难以为继。土屋的土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剥落,茅草屋顶多处破洞,每逢下雨,雨水顺着缝隙哗哗往下淌,屋里地面到处湿淋淋的,只能摆上破盆烂桶接漏雨。米缸永远是空落落的,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粗糠。

三餐根本没有着落,常常是一天只吃两顿,锅里煮的大半是山野挖来的苦野菜,只掺一点点红薯碎,几乎见不到粮食。孩子们饿得肚子咕咕直叫,饿得眼冒金星,只能抿着嘴忍着。母亲挺着沉重的孕肚,面色蜡黄憔悴,颧骨高高凸起,原本单薄的身子被腹中胎儿拖累得愈发虚弱。可她不敢歇息,依旧要扛着锄头下地,上山拾柴,到河边挑水,繁重的农活一刻也不能停。

哥哥姐姐年纪尚小,只能勉强做些零碎活计,分担不了多少重担。夜里,母亲常常捂着肚子暗自叹气,望着山东的方向悄悄抹泪。满茗依偎在墙角,看着饥肠辘辘的一家人,看着母亲疲惫佝偻的模样,小小年纪,便读懂了这份分离与贫苦带来的彻骨凄楚。

小妹妹降生之后,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彻底坠入了更深的苦境。父亲远在山东铁路工地,山高路远,音讯时断时续,寄回的微薄银钱,常常赶不上家里的急难。家里的米缸早已见底,别说三餐饱饭,就连粗粮也攒不下多少。实在熬不下去,母亲只能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去邻里家中借粮借米。人家家里也并不宽裕,每每借来的只是小半瓢糙米,攥在手里,连一家人糊口都不够。借了的粮,日后还要想方设法偿还,这份亏欠,沉甸甸压在母亲心上。

白天,哥哥姐姐带着五岁的满茗,挎着破竹篮跑到山野地头,四处搜寻野菜。苦苣、马齿苋,但凡能入口的野草全都挖回来。野菜煮得清汤寡水,没有油星,只有一点点盐,混杂着借来的少许碎米,便是全家的吃食。常常一天只能吃上两顿,孩子们饿得肚子咕咕作响,胃里空空发慌,只能喝野菜汤垫一垫。母亲产后身子亏空得厉害,没有滋补,奶水稀薄得几乎喂不饱婴儿。小妹妹夜夜饿得嘶声啼哭,哭声细弱嘶哑,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孩,一边哄,一边暗自落泪。她不敢躺下来休养,稍缓片刻,就要强撑着身子下地干活、洗衣拾柴,稍有停歇,一家人便断了活路。屋内土坯墙四处透风,寒冬的冷风钻过墙缝灌进屋子。一家大小挤在稻草铺成的地铺上,身上的衣裳补丁叠补丁。满茗蹲在灶台边,望着锅里飘着野菜的寡汤,看着嗷嗷啼哭的妹妹,看着母亲布满愁容的脸,心里清楚,这个小小的生命,给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又添上了一份难以扛住的重担。

第三章《浮生十八个弯》荒径拾寒薪

日子苦得像泡在黄连水里,家里穷得拿不出半块像样的木柴,一日三餐的烟火,全都要仰仗野外拾回来的枯草秸秆。缸里粮食时断时续,添了小妹妹之后,开销更紧,大人整日愁眉不展,这份愁苦,小小年纪的满茗全都看在了眼里。

别人家的孩子清晨还裹着薄被酣睡,梦里不知饥寒,满茗却天刚蒙蒙亮,天边才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微光,就已经起身。她挎着那只补了好几道竹篾、边缘磨得毛糙的旧竹筐,手里攥一把磨得光滑的竹耙,赤着半旧的布鞋,踏着带着露水的泥土出门。

田埂边、荒坡上、收割过后的庄稼地里,到处都留下她小小的身影。她弯着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搂拢地上干枯的茅草,割下干透的豆秆与荒草。枯黄的草叶边缘锋利粗糙,一趟劳作下来,细嫩的小手总被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口子,有的地方还会渗出血丝。露水打湿裤脚,凉冰冰贴在腿上,泥土沾满指尖,她也从不叫苦疼,只是咬着嘴唇,随手在破旧的衣襟上擦一擦伤口,便又埋头继续干活。她心里清清楚楚,多拾一把草,家里的灶就能多烧一会儿,母亲和襁褓里的妹妹,才能喝上一口热汤水。

去往荒坡的路上会经过村子边角的垃圾堆,那里堆着村民丢弃的杂物,臭气混着尘土四散。别的小孩路过都会捂着鼻子远远躲开,满茗却会停下脚步。她小心翼翼拨开乱草与脏污,仔细翻找,把收破烂小贩愿意收下的碎铜烂铁、废弃的铁丝、破旧的胶鞋底一一挑拣出来,小心翼翼放在竹筐的另一角,和柴草分开,不被草木弄脏。

一边捡拾烧火要用的干草,一边搜罗可以换钱的废品,一举两得。筐子越装越沉,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瘦小的肩头,脊背被压得微微往下弯,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撑住筐沿。

这些废品换不来多少钱,攒上大半筐,去到镇上也只能换来寥寥几个铜板。可在这个家,这点钱却格外金贵,或许能买上一小勺食盐,或许能换回一点点粗粮,够家里人勉强度过几日饥荒。

年岁尚幼的满茗,还不懂什么叫命运坎坷,可她早早懂得为家分忧。风吹日晒,早出晚归,当村里其他孩童聚在一起追逐嬉闹的时候,她已经奔波在荒土野径之间。小小的身躯扛着柴草与生计,在尘土风霜里,早早长出了远超年纪的隐忍与吃苦耐劳。

满茗依旧日日早出晚归,筐子里一半是供家里烧饭的干草,另一半便是四处搜罗来的零碎废品。碎铁片、弯掉的铁丝、磨坏的旧鞋掌,还有人家丢掉的破铝片,都被她细心擦拭掉污泥,一层层码放整齐。

每攒够一小堆,她就央求大人陪着,拎到镇上收旧货的铺子去。铜铁按斤称,零碎物件值不了几个子,一趟跑下来,手心攥住的不过是皱巴巴的几毛零钱。这份钱家里舍不得拿去换口粮挥霍,满茗心里悄悄藏着一个念想——她想读书。那时候学堂学费不算高昂,可就连这寥寥几块钱,对三餐都要发愁的家里来说,依旧是一笔难凑的开销。

别的孩子背着粗布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的时候,满茗只能站在学堂墙外,听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心里满是羡慕。她便更加肯吃苦,天不亮就出门拾草,路过垃圾堆总要多翻上一阵子,眼睛细细扫过每一堆杂物,生怕漏掉一件能换钱的小东西。手上被草叶割出的旧伤还没长好,又添上新的细口子,她也毫不在意。

遇到运气好的时候,捡到一块完整的废铝,或是一捆捆别人丢弃的旧铁丝,她便欢喜得不得了,紧紧揣在筐底,如同捧着珍宝。一点一点,一分一分慢慢积攒,零钱被她用破布小心翼翼包起来,压在炕席的角落。硬币越积越多,布包一点点鼓起来,那是她日复一日风吹日晒换回来的希望。

终于有一天,布包里的钱凑够了学费。捧着那包沉甸甸的零钱,满茗的心砰砰直跳。这些不是大人施舍来的,是她一趟趟奔波在野地,拾柴捡废品,一寸一寸熬出来的。就靠着自己双手攒下的这点微薄钱财,小小的满茗,终于换来了踏进学堂大门的机会。生活依旧清贫饥饿,可她的眼里,自此多了一束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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