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离开寝殿后,独自登上了魔宫最高处的露台。就是中元夜他带时沧渺放过灯的那座露台。石案还在,石栏还在,只是那两只碎裂的酒杯早已被魔侍收走,换了新的。他站在石栏前,俯瞰着魔渊深处那道被封印重新弥合的地缝。封印还在流转,暗紫色的符文在地缝表面缓缓蠕动。他没有看封印。他在看手里那枚梅子核。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梅子核,还带着粗糖渍过的酸甜气息。他把梅子核放在掌心,用拇指来回摩挲,像是想从这枚细小的核里磨出什么答案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住。阎无欲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不用感知气息,不用辨认脚步的节奏。只是因为这魔宫之中,只有一个人敢在他不开口的情况下,擅自走到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这里风大。”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生硬,依旧没有回头,“你伤还没好。”
时沧渺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他走到阎无欲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与他并肩站在石栏前。阎无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时沧渺换了一件新的白衣,是阎无欲前几日让人送去的。领口整齐,衣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唇上那道旧伤结了薄痂,在暗红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粉。阎无欲收回目光,将梅子核攥在掌心,重新望向那片暗红天幕。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魔渊的风从呜咽转为低啸。然后阎无欲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座——我小时候,魔渊有个规矩。犯了错的人,会被罚到断魂崖下采一种矿石,那种矿石只在崖壁上长,采一颗能换一条命。但崖壁太陡,上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他将梅子核捏在指尖,来回转动,“我十三岁那年被罚去采过一次。从崖壁上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手里还攥着那颗矿石。我想,我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后来我就一直活着,一直活到现在。”他顿了顿,将梅子核收进掌心,握紧,“我以为活着就是赢。赢所有人,恨所有人。谁伤过我,我要他死。谁对我好,我就觉得他有诈。我没想过……我会把一颗酸得倒牙的梅子核,当宝贝一样攥在手里。”
时沧渺没有说话。他只是极轻极缓地伸出手,覆在阎无欲攥紧梅子核的那只手上。不是握,只是覆着,像是在安抚一头终于肯停下脚步的困兽。阎无欲的手颤了一下。不是发抖的颤,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震动。他低下头,看着时沧渺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修长、白皙,虎口还带着握镰刀磨出的薄茧。这只手在四百年前刺穿了他的胸口,在几个月前替他脱靴盖毯,在他醉得发疯撕碎白衣时没有推开他,在他把脸埋进时沧渺颈窝时穿过他的发丝。这只手,他恨过,他怕过,他审过,他——他不敢想最后那个字。
“时沧渺。”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轻,“在断魂崖上,你抓住我手腕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时沧渺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阎无欲那双红眸,看着红眸里翻涌的、被压制了四百年的困惑,然后用一种一如既往的轻而稳的声音说:“我在想,这个少年不能死。”
阎无欲像是被这七个字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后腰撞在石栏上。他稳住身形,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将那口涌上来的不知是什么的气咽回去。“……就因为这个。你救了一个魔,留了他一命,让他成了魔尊,让他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你后不后悔。”
“不悔。”
这两个字从时沧渺嘴里出来,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修饰。不是逞强,不是赌气,而是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结论。阎无欲望着时沧渺,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四百年来建起的所有城墙、所有防线、所有“恨”的理由,在这两个字面前,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他低下头,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那枚梅子核已经被他攥得发烫,核的表面留下了他掌纹的凹痕。他看了它很久,然后将它极郑重地放进衣襟内侧,贴在胸口那道旧伤疤的位置。隔着薄薄的中衣,梅子核硌在伤疤上,微微发疼。但他没有把它挪开。
“……下次,”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在重新学习怎么说话,“再买一碟。要新鲜的。”
时沧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讽笑,是那种在漫长岁月里被反复消磨却始终不曾熄灭的、温柔的释然。他转过身,朝石阶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阎无欲。”他叫了他的名字,“那颗梅子核——你不用还我。它本来就是我给你的。”
阎无欲站在石栏前,衣袍被魔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时沧渺白衣散发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石阶尽头,才将那枚梅子核从衣襟里拿出来,重新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然后他弯起嘴角,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只有在四下无人时才敢流露的、笨拙而真实的、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笑。
露台上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暗红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那道被封印弥合的地缝依旧在流转着幽紫的符文。阎无欲从露台下来之后,没有去书房,没有去演武场,而是径直回了寝殿。时沧渺坐在外间矮榻上,正在用药膏涂抹腰侧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刀伤。白衣褪到腰际,露出清瘦而结实的侧腰,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涂药的动作很轻,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抹开。阎无欲推门而入时,时沧渺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涂抹,没有抬头。
阎无欲站在门口,看着时沧渺自己涂药的样子,眉头拧成一团。“……歪了。”他走过来,在时沧渺面前蹲下,伸手从时沧渺手中拿过药膏盒子,用指尖挖了一块药膏,“你涂歪了。伤口边缘没抹到。”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像是在斥责一个不会用刀的弟子。但他的动作极轻极慢,指尖蘸了药膏沿着时沧渺腰侧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刀伤边缘,一点一点抹开,每一寸都抹得极其均匀。时沧渺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阎无欲的手。那双握惯了刀、沾满了血的手,此刻正用最笨拙的方式,替他涂抹一道并不深的刀伤。
阎无欲抹完药膏,手指在时沧渺腰侧停了一瞬。他的目光落在时沧渺锁骨下方那个已经褪成淡红的齿印上,那是醉醒那夜他咬的。他又看着时沧渺的腰侧,那道被他在演武场上两次划开、两次叮嘱“别让它结痂”的刀伤,正在慢慢愈合。时沧渺身上还有更多的旧伤——那些他看不见的,藏在白衣之下、藏在千年岁月里的、他自己留下的和其他人留下的。那些他曾经不在乎的,现在每一道都像是在无声地拷问他。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身上这些伤,有多少是本座——有多少是我留下的。”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自己褪到腰际的白衣重新拉好,系好衣带。然后他站起来,与蹲在地上的阎无欲平视了一瞬,用一种极轻极淡的语气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从前赢了会笑,输了会骂,生气了会摔东西,摔完了又会捡起来。后来你做了魔尊,把自己裹在玄袍和文书堆里,裹在审问和杀戮里,越裹越厚,厚到我有时候分不清——我眼前这个阎无欲,和断魂崖上那个咬着牙不肯服输的少年,是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