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一开始是滚烫的,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她皮肤上那股异常的热度,像是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跑了一段路之后那热度开始降,不是正常的降温,是一种让他心慌的、太快了的流失。
他开始跑得更快,尽管颠簸,但怀中的人一言不发。她安安静静地蜷在他怀里,眼皮紧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原先红润的嘴唇现在是苍白的,干裂着,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在起伏。只有眉头紧紧地锁着。那眉头皱得太紧了,就像是即使在昏迷中也还在跟什么对抗似的。
银时低头看了她好几次,每次看到那眉头锁着的样子,嘴里那句“喂别睡”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跑进营地的时候,放哨的士兵本来要迎上来问话,看到银时慌里慌张的样子,立刻闭上了嘴,他从来没见过银时大人紧张成这样,侧身让开了路。银时冲进军医帐篷,把神乐放在简易的床板上,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军医看他这副模样,连忙低头检查了神乐的状况,又把了把脉,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银时撑着手术台边缘站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刚才在南面厮杀的时候透支了太多体力,跑回营地的路上又一直没停,现在他站都有点站不稳了。
他没有坐下,他盯着军医的手,盯着军医的嘴,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军医把他的目光引向了神乐的小腿。那道上午包扎好的绷带正在往外渗血——本来应该已经止住的伤口,现在却把白色的布条洇出了一片暗红。银时皱起了眉。神乐是夜兔,夜兔的恢复能力应该很强,这点伤不该一整天了还在渗血才对。
绷带被一圈一圈拆开之后,露出来的伤口让银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肉已经发紫了,蔓延出一圈蛛网似的暗色纹路,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下。
“中毒了。”军医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姑娘体质不错,确实能抵抗大部分毒素,但这个——”他顿了一下,“应该是在腿部受伤之后又吸入了大量有毒气体。两种毒在她体内互相作用,拖慢了她的恢复速度。现在毒素可能已经顺着血液扩散到全身了。”
银时看着那圈紫色在神乐苍白的小腿上蔓延开来,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快凝固了。他的手在发抖,搭在床板边缘的指尖止不住地颤。他站直了身体,转身冲出帐篷。
他跑回自己的营帐,在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瓶淡绿色的药水。那是他以前击败某个天人大将之后缴获的战利品,对方星球最好的恢复药。上次高杉被敌人的毒刀砍伤,伤口发黑发臭,就是靠这个救回来的。
他不知道这瓶药对神乐身上的毒有没有用,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拿着药瓶跑回军医帐篷的时候,药水在瓶子里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神乐床前蹲下来,拔开瓶塞,把药水小心翼翼地倒在她的伤口上。淡绿色的液体流过紫色发黑的伤口表面,带起一阵细小的泡沫。他没有管用量,倒了一些之后又倒了一些,直到瓶底空了,他才把空瓶子放在旁边。
按照军医的话,没有合适的药能治疗,银时只能把所有希望放在这个药瓶上了。
然后他伸手,把神乐从床板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想让她暖和一点,可能是想让她知道有人在她身边。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她发凉的手背上,低着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
“快醒来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她听不见,“小神乐。”
17岁的坂田银时很少流泪。上一次流泪是松阳老师死的时候,他在战场上,刀刃插在泥土里,血和泪混在一起落进土里。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这是他学会的道理。
但此刻他蹲在床前,看着怀里这个今天才认识的小姑娘,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胸口闷得发疼,有什么东西快要从眼眶里涌出来——明明今天前他还不认识她,明明她不用为了他拼上性命,明明他坂田银时没有这么重要。可她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走在他前面,却还是将他视作珍宝一般保护他的背后。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第一天见面的人这样上心,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时会觉得撕心裂肺的痛苦。也许是十年后的坂田银时通过她传来的感受吧,他分不清。他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手帕沾了水,仔细地擦拭她脸上的灰和汗。她的额头、她的鼻梁、她的脸颊、她的下巴、她的手腕。
帐篷外来探望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新八来了一次,看到银时守在她床边,没多说什么就走了。桂也来了一次,帘子掀开了一半又放下了。后来志村妙端了一碗粥进来,看到银时攥着神乐的手坐在那儿,没说别的话,只把那碗粥放在他手边就走了。总悟和近藤勋各来过一次,都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
新八在半夜的时候又来了,说“阿银你去睡一会儿吧,我来守。”
银时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不用,你去睡吧。阿银我精神的很。”
新八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转身离开了。
银时一直在看她的腿。那圈紫色在药水滴下去之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从边缘开始往内收,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回去了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那圈蛛网似的纹路也在变浅。他盯着那个过程看了很久,看到紫色褪到了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攥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今天才认识,但他已经能记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什么弧度。
一滴水落下来,滴在她的指尖上。
银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他自己的眼泪。他用另一只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神乐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那双蓝色的眼睛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疲惫,但聚焦到他脸上的时候,慢慢弯了弯。
“小银,你在哭吗?”她的声音很轻,气不足,尾音带着一点虚弱的上扬。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他的眼角,抹了一下,“……真的是眼泪阿鲁。”
银时别了一下脸,声音干巴巴的:“阿银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神乐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乱,没有拆穿。她弯着嘴角,目光落在他眼底那层浓重到发黑的青痕上:“小银,你眼底的乌青很明显哦阿鲁。”
两人对视了几秒,银时先别开了目光,耳朵红到了根。
帘子被掀开的时候,桂探头进来:“我刚听到动静……醒了?”
“假发,你把小银扛回去睡觉阿鲁。”神乐的声音还是虚的,但语气已经跟平时差不多了。
桂走进来,看了一眼银时那副明显熬了一整夜的状态,又看了眼神乐那张虽然虚弱但精神脸,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遵命,le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