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跟上凌羽,木板上的字变成“本日已售,明日再来”。
玄关换鞋凳上出现了一只乌鸦,老头收回目光,换上五彩斑斓的黑色拖鞋。穿过星空浩瀚的客厅,走到瞭望台一样的阳台。
电煮锅,小插板,熬出魔法好味道。
花墙上满是斑驳的岁月,像一张保存完好的旧时代照片,最适合发生一些平淡感人故事的背景板。
朴素的木桌子站在厚实的泥土地面上,电煮锅自觉变成烟熏火燎过的铁锅模样,两个搪瓷杯口向上冒着热气,裹着铜绿的马灯就这么放在桌上,起一个不亮但有的作用。
顺手给老头塞了个榫卯小木凳,两人往桌前一坐,思绪就会回到几十年前。
“老头,你猜到了吧,找我也没有用。”
“我知道,我的爱人告诉我要把这支黑花报春带给你。她说,你的裙摆就像它一样。”
沉默的接过,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不自己来送。这不是一个商贩的交易,任性也得分时候。她知道,她来不了了,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还是忍不住伤心。
“她说,你是一阵不知来处却温暖的风。她会在前面等我,我不想让她再等了。”
“她走的那天天气好吗?”
“很暖和,儿女孙辈都在,笑着去的。”
“打南来的风一吹,我和她就在一起了。她给我仔细缝补着补丁满满的衣裳,一层层的叠加着。针脚阅兵似的整整齐齐,守卫着清贫的日子。那时候越穷越光荣,挣公分,吃大锅饭,交公粮。”老头细细摸过自己的衣摆,嘴角带着几分幸福怀念的笑。
“嗯,她来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当时你们家已经是万元户了,算响应号召早的那一批,挺好的。的确良一穿,人很精神,感觉是很爱笑的人。浅色的瞳孔晨光一落就是波光粼粼的湖,一头乌黑的头发打理得乖顺极了。她不避讳我,大胆的说,又不犯法乱纪活着就是人人平等的。”凌羽没忍住笑出声来,是个很有趣的人。
“你娶到她,是你的幸运。”
“是啊,是我的幸运。那一年,我去供销社的路上被人抢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又在没什么人烟的小路上。我想着几个孩子,还有她,以后怎么办?会不会因为是柔弱女子被坏人欺负?会不会因为父亲的缺席被别人家孩子嘲笑?视线模糊了一瞬,是一只乌鸦。再有意识已经在医院了。抢我的地痞被抓住判刑,她和孩子泪眼朦胧的看着我。是隔壁村的集体赶路,想着绕个小路近一些。碰巧就看到倒在路边的我,有眼熟的汉子认出了我,几个汉子搭个手就给我送医院来了。我从医院出院的时候,看到窗外有一只乌鸦,它和你玄关的那只一模一样。”老头前倾,够着桌上的搪瓷杯。手捧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熟悉的味道,淡茶混点白砂糖的清甜。缩回木凳上,热气蒙住了他的表情,不辨悲喜。
“三天,我失踪了三天。她穷尽办法都找不到我,她急坏了。有嘴碎的邻居说几天了,指不定被野狼吃了。她出门寻我,从深夜寻到凌晨,在林子里迷了路,被乌鸦指引找到了你。”
“你的命,阎王不要,你还有事情没有做,金钱在对的人手里才会用在对的地方。她不来找我,你也会转危为安,总的来说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与我无关。”凌羽无所谓的对答着。
“她说你的无所谓的态度抓住了她的焦急,慢慢就平静了。几十年风雪下来,她早年太辛苦了,慢慢就直不起腰了。药是难吃的,日子是悄悄的就过的。她老是惦记你,想找你但是又担心打扰到你,生活也很忙碌就一直没有机会来看你,直到她离开。”
“我帮不了你,除了这锅粥。”
“收下那支花就足够了,谢谢你,凌羽小姐。”
凌羽看着飘飞的花瓣出神,人真的好脆弱,区区几十年过去就衰老了。花瓣抚过眼角,悄然落下。
电煮锅里沸腾起赭石色的浓汤,黑色迎春花已经枯萎,是褪去生机的淡墨,混合在一起赭墨色泡沫漫出锅口。
“林逢秋,告诉宋迎春,我收到了。”
芬克蓟送走林逢秋之后,看到对着花瓣雨发呆的凌羽,意外的静默。